满京城都知道,裴小侯爷恨我入骨。
只因五年前我嫌贫爱富,抛夫弃子。
如今我回京再嫁,喜帖都递到了侯府门口。
本以为他会仗势欺人,毁我婚事。
谁知相亲宴上,他抱着个五岁大的稚子从天而降。
众目睽睽,他把那酷似我的孩子往桌上一放。
没看我,只低头哄那孩子。
“不是闹着要找娘?”
“喏,人就在这,看她还要不要你。”
满座死寂,探花郎的脸绿了。
“顾太太,这边请。”
媒人脸上堆着笑,引我进了雅间。
主位上,新科探花郎周玉安见我进来,眼睛一亮。
他起身,拱手作揖。
“久闻沈小姐大名,今一见,三生有幸。”
我颔首还礼,声音平淡。
“周大人客气。”
五年前,我沈知意是京城第一才女,也是第一弃妇。
只因我嫌贫爱富,在我那穷书生丈夫裴煜最落魄时,抛下他和刚满月的儿子,远走高飞。
如今,我回来了。
带着江南首富之女的新身份,要再嫁高门。
满京城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等着看裴煜的笑话。
昔的穷书生,已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镇北侯,权倾朝野,伐果断。
所有人都认定,他会报复我。
会毁了我即将到来的婚事。
周玉安显然也听过传闻,他试探着开口。
“知意,关于裴侯爷那边……”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与他,早已和离,再无瓜葛。”
“他如今是侯爷,我是商贾之女,云泥之别。”
周玉安松了口气,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
“如此便好。”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爱慕。
“知意,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场相亲宴,与其说是相看,不如说是交易。
周家需要我沈家的财力,助他在官场上更进一步。
我需要周家探花郎正妻的身份,堵住悠悠众口,在这京城立足。
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媒人见气氛正好,连忙在一旁说着吉祥话。
“周大人与顾太太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定是一段佳话。”
气氛热烈,前途光明。
仿佛我抛夫弃子的过去,真的能被轻易抹去。
可我知道,那个人不会允许。
“砰——”
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杯盘一颤。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浑身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是他。
裴煜。
五年不见,他褪去了所有青涩,眉眼间只剩深不见底的冷漠与狠戾。
锦衣玉带,腰间佩剑,一双利眸扫过来,像刀子。
他一出现,满室的暖意瞬间消散,只剩刺骨的冷。
周玉安脸色煞白,慌忙起身行礼。
“下、下官见过侯爷。”
媒人更是吓得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裴煜没理他们。
他的目光,像两道冰锥,死死钉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滔天的怒火。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膛。
他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以为他会拔剑,会掀桌,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毁掉这里的一切。
可他没有。
他只是走到桌前,停下。
然后,他侧过身。
一个穿着锦缎小衣,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那孩子约莫五岁大,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张酷似我的小脸。
他怯生生地看着我,小手紧紧抓着裴煜的衣角。
我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我的儿子?
裴煜垂下眼,看向那孩子,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阿元,不怕。”
他弯腰,将孩子抱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把那酷似我的孩子往桌上一放。
孩子的小短腿悬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裴煜没有看我。
他只低头,用指腹擦了擦孩子脸颊上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雅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闹着要找娘?”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我。
“喏,人就在这。”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看她还要不要你。”
满座死寂。
周玉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绿。
媒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震惊,有鄙夷,还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桌上的孩子,我的儿子,裴元。
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胆怯地看着我。
那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裴煜终于抬眼看我。
那双曾经写满爱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嘲讽。
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我最不堪的伤疤。
他在我。
我当着我未来的夫君,亲口承认,我是一个连亲生儿子都不要的狠心女人。
或者,我再次抛弃他。
当着他的面,再抛弃他一次。
我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才让我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不能认。
一旦认了,这门亲事,我沈家在京城的路,就都完了。
我迎上裴煜的目光。
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侯爷说笑了。”
“这孩子玉雪可爱,只是不知,是哪家夫人的孩子?”
“侯爷就这么把他放在桌上,若是摔了碰了,人家母亲岂不心疼?”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说,“人家母亲”。
裴煜的眼神骤然收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遭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你说什么?”
他身侧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我知道,我只要再重复一遍,他今天就敢血洗这里。
可我不能退。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重复道。
“我说,侯爷还是快把孩子抱下去吧。”
“毕竟,不是谁都像我一样,铁石心肠。”
“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狠心抛下。”
我自揭伤疤,把自己踩进泥里。
我用他最恨我的那件事,来证明我的清白。
证明我与这个孩子无关。
因为全京城都知道,沈知意抛夫弃子。
所以,她怎么可能还会关心一个“陌生”的孩子会不会摔倒?
果然,裴煜眼中的意,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盯出一个洞。
他不懂。
他不懂我为什么能这么平静,这么无情。
他不懂,一个人怎么可以,狠心到这个地步。
桌上的裴元,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
他看看我,又看看裴煜。
小嘴一瘪,眼眶红了。
“爹……爹爹……”
他伸出小手,要裴煜抱。
裴煜的身体僵硬着,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然锁着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我身边的周玉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涨红着脸,站起身,对着裴煜拱了拱手。
“侯爷,今是下官与知意……与沈小姐的相亲宴。”
“您这样带着孩子闯进来,恐怕……于理不合。”
他到底是新科探花,读了半辈子圣贤书,骨子里还有几分文人的清高和固执。
裴煜终于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周玉安身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的宴席?”
他冷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周大人,本侯倒想问问你。”
“你可知,你眼前这位沈小姐,五年前欠了本侯多少债?”
周玉安一愣。
“什么……债?”
裴煜没再理他。
他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刀,不是剑。
是一本册子。
一本陈旧的,边缘已经卷起的账本。
他“啪”的一声,将账本扔在桌上。
“沈知意。”
他连名带姓地喊我。
“五年前,你我成婚,你陪嫁白银三百两。”
“婚后一年,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共计二百一十七两。”
“你走的时候,带走八十三两。”
“一文不差。”
他声音冰冷,像在宣读一份罪状。
“我裴煜,不欠你分毫。”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锋利如刀。
“但是,你欠我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账本上重重点了一下。
“我儿阿元,从出生到你离开,喝的羊,用的尿布,请的母,共计一百七十五两。”
“这笔账,我替你记了五年。”
“算上利息,一共是纹银,一千三百两。”
他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雅间里。
“沈知意,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