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验收后,我发现安全帽上落了灰。
去门口小卖部要了个塑料袋。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两块。”
我愣住了。
这家店比别家贵三成,货源也时常断档。
但胜在离工地近,图个方便。
整个的烟酒副食,我向来安排在这儿集中采购。
见我迟疑,她撇撇嘴:
“李总,我这可是小本生意。”
“您堂堂包工头,不至于连这两块钱都要计较吧?”
我笑了,拍出十块钱。
“不用找了。”
老板娘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第二天回到部。
我直接给所有施工队发了条微信:
“即起,凡是在王氏小卖部的采购。”
“老子一律不签字!”
微信发出去三分钟,手机开始震。
第一个打来的是老张。
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继续翻那沓安全验收报告。听筒里传来老张试探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沾了油的抹布。
“李总,那什么……群里那消息,是发错了吧?”
“没发错。”
“可王姐那边……”老张顿了顿,“咱们工地上百号人,烟啊水啊的,不都指着她那儿吗?这突然说不签字,兄弟们下午买烟怎么办?”
我拿起红笔,在报告某页画了个圈。
“市区华联超市,离这儿二十五公里。我让公司皮卡每天跑两趟,上午十点,下午四点。烟水泡面火腿肠,价格单下午贴公告栏。”
老张沉默了五秒。
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李总,王姐这人……她表哥是咱所在地的村主任。以前别的工地也闹过,最后都……”
“老张。”我打断他,“你队里上个月在王霞那儿赊了八千四的烟酒,单据上签的是你的名。明天开始,所有采购必须附正规超市发票,否则财务不认。你自己那八千四,怎么平账,你自己想。”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
我挂了。
办公室窗户外,能看见工地大门斜对面那间蓝色铁皮屋。王氏小卖部。王霞正站在门口,叉着腰,朝部这边望。
手机又震。
不是电话,是工地管理群。王霞在群里@我。
“李总发大财了,两块钱都看在眼里。[笑脸]大家以后跟李总打交道可注意点,别不小心欠了李总两块钱,那可就罪过大了。[龇牙]”
下面有几个工头跟着发捂嘴笑的表情。
我没回。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桌上那张王霞开的收据放进去。收据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塑料袋壹个,2元。”下面盖了个章,红印泥糊成一团,本看不清字样。
我把文件袋塞进档案柜最底层。
窗外,王霞转身回了店里。她走路的样子很稳,肩膀晃着,像赢了什么。
她大概觉得,离了她这店,工地就得停摆。
她大概觉得,我会像以前那些经理一样,最后低头。
手机屏幕又亮。
王霞私聊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外放。
“李总,咱们这工地偏僻,您从市区拉货,油钱都不够吧?再说了,工人们赊账的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这突然一刀切,不是着兄弟们造反吗?”
语气软了,话却更毒。
我打字回复:“明天开始,所有采购走新流程。”
发送。
三秒后,她回过来一个微笑表情。
紧接着,我听见窗外传来她的大嗓门,是对着店里几个正在买烟的工人说的,声音故意扬高,确保这边能听见:
“放心买!某些人啊,就是刚当上领导,摆谱!不出三天,他还得求我供货!这工地离了谁都能转,离了我这小店,你们连卫生纸都买不着!”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
王霞正靠在柜台边嗑瓜子,眼睛斜瞟着部。看见我站在窗口,她吐掉瓜子皮,咧嘴笑了,抬手朝我挥了挥。
像打招呼。
也像挑衅。
第二天早上七点,皮卡出发。
九点半回来,后车厢堆成山。
我让安全员小赵带两个人卸货,直接在部空地上摆开。红牛、可乐、矿泉水、玉溪、芙蓉王、泡面、火腿肠、榨菜,全是硬通货。
价格标签用A4纸打印,加粗黑体,塑封好,一件一签。
小赵一边贴一边念:“红牛,5块5。王姐店里卖7块。”
“可乐,3块。她卖4块5。”
“玉溪,23。她卖28。”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
有人蹲下去看矿泉水:“农夫山泉,1块5?她卖2块5!”
“我,这么黑?”
“以前咋不说?”
“说个屁,就她一家,爱买不买。”
人群嗡嗡地议论。我站在台阶上,等小赵贴完最后一张标签,才开口:
“从今天开始,部设临时小卖点。每天上午十点、下午四点,皮卡从市区拉货回来,就这儿卖。现金、微信、支付宝都行,不赊账。”
“价格透明,就按标签上的卖。”
“要发票的,登记工号和姓名,月底统一开。”
没人动。
第一个走过去的是钢筋工老刘。他拿起一瓶矿泉水,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我。
“李总,真卖一块五?”
“真卖。”
老刘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人群松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点半,空地前排起了队。小赵忙得满头汗,又喊了两个资料员过来帮忙收钱。
我退回办公室,透过窗户看。
斜对面,蓝色铁皮屋门口,王霞搬了把塑料椅坐着。她还在嗑瓜子,但频率慢了。眼睛盯着这边排队的工人,脖子伸得有点长。
一个年轻工人从她店门口路过,她突然站起来。
“小吴!去哪儿啊?”
那工人指了指部:“买烟。”
“我这儿没有啊?”
“李总那边便宜。”小吴脚步没停。
王霞脸色沉了。她往前追了两步,声音尖起来:“便宜?便宜能有好货?我告诉你,我这儿都是正品!他那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的,抽死你!”
小吴没回头,跑着去了空地。
王霞站在原地,口起伏。她把手里的瓜子狠狠摔在地上,转身进店,砰地关上了门。
中午十二点,皮卡拉来的货卖空了。
小赵来汇报:“李总,水卖了八十箱,烟卖了四十多条,泡面也光了。好多工人说让明天多进点红牛和可乐。”
“按需调整。”
“还有……”小赵压低声音,“王姐刚才来转了一圈,啥也没买,就盯着咱们的价格标签看,眼神吓人。”
“让她看。”
下午四点,第二车货到。
这次排队的人更多。王霞的店整个下午没开张。
傍晚六点,我下楼去工地转一圈。路过铁皮屋时,门开了条缝。王霞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盆,正在吃面条。
她看我,我看她。
她扒拉一口面条,腮帮子鼓动着,含糊不清地说:“李总,生意兴隆啊。”
“还行。”
“别高兴太早。”她吞下面条,冷笑,“你这价格,能撑几天?油钱、人工,都不是钱?赔本赚吆喝,我看你能赔到什么时候。”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她在我身后喊:“工人们赊惯账了!你让他们掏现钱,他们能乐意?等着吧,不出三天,就得有人闹!”
我脚步没停。
走到工地生活区门口时,看见小库管小陈正蹲在花坛边吃饭。他端着个铝饭盒,头埋得很低。
我走过去。
他吓得站起来,饭盒差点打翻。
“李总……”
“坐着吃。”我在他旁边坐下,“王霞以前常赊账给你?”
小陈筷子停了。他低头盯着饭盒里的白菜,喉结动了动。
“赊过……后来我不敢赊了,她利息太高。”
“多高?”
“一百块,一周后还一百二。”小陈声音越来越小,“还不上就利滚利。钢筋班的小马,去年赊了五百买手机,滚到一千八,最后被他爸从老家赶来,当着全工地人的面抽耳光,才还上。”
我看着他。
小陈额头冒汗,补了一句:“李总,我……我没赊了,真的。”
“我知道。”我站起来,“吃你的饭。”
转身时,我看见王霞还站在店门口。她没在吃面了,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脸冲着这边,表情激动,手指在空中戳着,像在骂人。
电话打了很久。
她挂断时,天已经黑透了。工地路灯亮起来,照在她铁青的脸上。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