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母总说,她儿子是天上的文曲星,将来要封侯拜相的。
可她的文曲星,为了一个入了宫的表妹,竟要自断前程,去做个不完整的男人。
全家都快急疯了,婆母更是跪下求我,让我去劝劝他。
我只是冷眼看着:“他心都不在了,我劝什么?”
当竹马真的拿着净身文书回来时,婆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二天,官府上门抄家,她看着满地狼藉,才明白,她儿子为了凑够给宫里贵人送礼的钱,早已把家产抵押给了。
我婆母王氏总说,她儿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将来是要封侯拜相,光宗耀祖的。
每当她说起这话时,下巴总是抬得高高的,眼角的皱纹里都写满了骄傲。
此刻,这骄傲却碎了一地。
她跪在我面前,死死抓着我的裙角,涕泪横流。
“月娘,我求求你。”
“你去劝劝瑾言吧。”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我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上。
那双手曾无数次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商贾之女,配不上她的文曲星。
如今却卑微如尘土。
我的夫君,周瑾言。
京城有名的才子,我的青梅竹马。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只有我知道,他的心,早就丢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的表妹,沈一晴。
那个月前被选入宫中,封了才人的沈家姑娘。
“他为了一个入了宫的女人,竟要自断前程,去做个不完整的男人。”
王氏的声音凄厉,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那是太监!是阉人啊!”
“他可是周家的独苗,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我身边的丫鬟青儿,脸上也满是惊骇和不忍。
整个周家大宅,愁云惨雾。
周老爷气得卧病在床,小姑子哭得双眼红肿。
所有人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只有我,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我只是冷眼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他心都不在了,我劝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氏的身上。
她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沈月!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瑾言是你的夫君啊!”
我轻轻扯回自己的裙角,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婆母,你忘了么?”
“一个月前,他要去城外别院见沈一晴最后一面,是我拦着不让。”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替她说了出来。
“你说,‘你一个善妒的商女,怎配管我儿的儿女情长!’”
“你说,‘他们情深义重,见一面又如何?你别耽误我儿的青云路!’”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王氏的脸上。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是你亲手把他推出去的。”
“如今,他为了那份‘情深义重’,要去宫里陪着他的表妹。”
“你又来求我这个‘善妒的商女’?”
“婆母,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转身,不再看她。
身后,传来王氏气急败坏的咒骂。
“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我们周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
“等着吧,等瑾言回来了,我定要他休了你!”
我脚步未停。
青儿快步跟上,小声为我抱不平:“夫人,老夫人她太过分了!”
我淡淡道:“不必理会。”
一个即将倾覆的家族,一个沉浸在旧荣光里不愿醒来的老妇人。
她的咒骂,与我何?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
外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了。
我打开妆匣,里面静静地躺着我的嫁妆单子。
丰厚的铺面,良田,还有压箱底的银票。
这是我身为江南首富之女的底气。
当初,我带着这十里红妆嫁给周瑾言,以为嫁给了爱情。
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嫁给了一个需要沈家财力支持的空壳子。
周瑾言拿着我的钱,去为沈一晴买最名贵的珠钗。
周瑾言拿着我的钱,去为沈家的败家子填补窟窿。
而王氏,一边心安理得地花着我的钱,一边嫌弃我的出身。
他们都以为,我沈月离了周瑾言就活不了。
他们错了。
我安静地坐着,等。
等周瑾言的归来。
也等这场荒唐闹剧的落幕。
傍晚时分,周瑾言回来了。
我没有去前厅,但那边的喧哗声,隔着一个院子都清晰可闻。
我听到了小姑子的哭喊。
听到了周老爷的怒吼。
最后,是一片死寂。
然后,我的院门被猛地推开。
周瑾言站在门口,一身风尘,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却是一种诡异的亢奋。
“沈月,把你的嫁妆都给我。”
他开门见山,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命令。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他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
“我要进宫,需要打点。你那些铺子和地,都换成银子给我。”
“一晴在宫里过得不好,我必须去陪她。”
我看着他这张曾让我魂牵梦萦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周瑾言,那些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他拔高了声音,“我们是夫妻!”
“夫妻?”我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站起身。
“在你为了沈一晴要舍弃一切,包括你的身体,你的家族,还有我的时候,我们就不是了。”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决绝。
“沈月,你别闹了!”
“我没有闹。”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你今天,非走不可吗?”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一想到沈一晴,瞬间又变得无比坚定。
“是。”
“好。”
我点点头,转身从妆匣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嫁妆单子。
是和离书。
“签了它,我的东西,你一分都拿不走。”
“不签,我们公堂上见。”
周瑾言看着那封和离书,脸色铁青。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周瑾言,我成全你的情深义重。”
“也请你,放我一条生路。”
他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最终,他一把夺过和离书,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好!好得很!沈月,你给我等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
我等的,终于要来了。
周瑾言摔门而去。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他愤怒的脚步声远去。
青儿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满是担忧。
“夫人,您真的要把和离书给他?”
“给了。”
“那……那万一姑爷他真的……”青儿不敢说下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他会的。”
周瑾言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平里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却偏执到疯狂。
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尤其是,当这件事和沈一晴有关的时候。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前厅又炸开了锅。
我没去,却能想象出那副鸡飞狗跳的场景。
周瑾言大概是拿着和离书去向王氏和周老爷摊牌了。
他要用这种方式,我交出嫁妆。
可惜,他算错了。
我沈月,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夜渐渐深了。
前厅的喧闹也终于平息。
青儿给我端来晚膳,我却没什么胃口。
“夫人,您多少吃一点吧。”
我摇摇头,让她撤了下去。
我在等。
等一个结果。
这一夜,周家无人能眠。
我却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是小姑子周瑾秀。
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声音沙哑。
“嫂嫂,你快去看看吧!”
“我娘……我娘快不行了!”
我披上外衣,跟着她匆匆赶到前厅。
一进门,就看到王氏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上。
周老爷坐在一旁,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厅堂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周瑾言。
他换了一身净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只是那张脸,面色惨白,没有血色。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将那张纸,递到了王氏面前。
“娘,儿子不孝。”
王氏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就猛地瞪大了。
那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
净身文书。
白纸,黑字,红色的官府印章,刺眼又灼热。
证明她的儿子,周家的文曲星,已经自请入宫,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男人。
“啊——!”
王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猛地站起来,像疯了一样冲向周瑾言。
“畜生!你这个畜生!”
她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周瑾言的脸上。
周瑾言没有躲,硬生生受了。
脸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痕。
“你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王氏又打又骂,状若疯癫。
周老爷想上去拉,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们都我!你们都我!”周瑾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疯狂的怨毒。
“你们只想着周家的前程,谁管过我的死活!”
“一晴在宫里受苦,我若不进去,她会死的!”
“我爱她!我有什么错!”
他看着我们,像看着一群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爱她?
所以就可以毁掉所有人的生活?
就可以把生养你的父母上绝路?
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吸着妻子的血,去供养你的爱情?
真是可笑。
王氏听到这话,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
她指着周瑾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终,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娘!”
周瑾秀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周老爷也慌了神,大喊着:“快!快去请大夫!”
整个前厅乱成一团。
周瑾言站在原地,看着晕过去的母亲,脸上闪过愧疚。
但那愧疚,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偏执的坚定。
仿佛为了他的爱情,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转身,对身后的青儿说:“去把院门关好。”
“是,夫人。”
我不想再看这场闹剧。
周家的死活,与我何。
我回到院子里,让青儿把早已准备好的两个箱子搬出来。
里面是我的嫁妆单子,地契,还有一些贴身的金银细软。
剩下的那些家具摆设,我一样都不要。
就当是,喂了狗。
大夫很快就来了,给王氏扎了针,开了药。
据说,是急火攻心,气血郁结。
若是再有下一次,怕是难救。
周家一片哀戚。
周瑾言被周老爷关进了祠堂,让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
可一个连自己身体都能舍弃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这些。
我听说,他只在祠堂里说了一句话。
“明午时,宫里会来人接我。”
周老爷听完,当场吐出一口血。
这个家,完了。
彻底完了。
我坐在院子里,喝着青儿新泡的茶。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忽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离开这个泥潭,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周家人的。
傍晚,周瑾秀又来了。
她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
“嫂嫂,求求你,你去跟哥哥说,让他别走了。”
“现在只有你能劝他了。”
我看着她,觉得有些讽刺。
“劝他?然后呢?”
“让他留下来,继续当你们的文曲星,继续用我的钱,去养着他对沈一晴的念想?”
周瑾秀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她喃喃道:“可我们是一家人啊。”
“从他拿着净身文书回来的那一刻,就不是了。”
我站起身,不想再跟她废话。
“你走吧。明一早,我就会离开周家。”
周瑾秀看着我决绝的背影,终于撕下了伪装。
她从地上爬起来,冲我吼道:“沈月!你太无情了!”
“我哥都这样了,你不想着帮他,居然还想着走!”
“你对得起他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唯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
“我让他,毁了我整整三年。”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的叫嚣,径直回了房。
青儿把门关上,将周瑾秀的哭骂声挡在了外面。
“夫人,她们真是……”
“不必生气。”我打断她,“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是。”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局了。
直到第二天,官府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