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岳母已经住进来三天了。
妻子给我列了张时间表: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上午陪老人散步,中午做午饭,下午陪聊天,晚上做晚饭。
「你退休金 8000 呢,不活白拿钱啊?」她说得振振有词。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想起这半辈子的委屈。
结婚三十年,我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但这一次,我真的累了。
我笑了笑,打开手机,当着她的面订了去国外的机票。
「你什么?」她尖叫起来。
我平静地说:「退休金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至于你爸妈,你自己伺候吧。」
张桂英把一张纸拍在饭桌上。
“老陈,你看看。”
我扶了扶老花镜,拿起那张 A4 纸。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用尺子画的表格,写着“退休人员陈建军同志每服务时间规划表”。
六点起床,做全家早餐。小米粥,肉包子,两个凉菜。
七点半,陪我爸散步,公园东门那片小树林,走够四十分钟。
九点,回家给我妈读报纸,国家大事,社会新闻,不能念娱乐版。
十一点,准备午饭。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我爸牙不好,肉要炖烂。
十二点半,午休。
下午两点,陪我妈聊天,讲讲你单位的旧事。
四点,去菜市场买菜,晚饭食材必须新鲜。
五点,准备晚饭。
晚上七点,陪我爸下象棋,不能连赢三盘以上。
九点,给我爸妈打水烫脚。
九点半,打扫全家卫生。
十点,自由活动。
落款是“家庭委员会主任:张桂英”。
我看完,把纸放下,没说话。
“看完了?有什么意见?”张桂英坐在我对面,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没什么。”我说。
她把茶杯重重一放,发出“当”一声脆响。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这是我跟我爸妈商量了一晚上定下来的。你退休金一个月八千,我爸妈退休金加起来才五千,你多出三千,多点活不是应该的?”
我看着她,看了三十年。
这张脸,从年轻时的清秀,到现在布满皱纹和刻薄,我好像从来没看懂过。
“桂英,我退休了,不是死了。”我声音很平静。
“你什么意思?”她眼睛一瞪,“给你安排点事做,是怕你闲出病来,为你好!你看隔壁老李,退休天天在家躺着,半年就中风了。我这是爱你,你懂不懂?”
我笑了。
三十年前,我跟她结婚,她说爱我。
我工资三十八块,她二十五块。我的钱全部上交,她的钱存起来当私房。她说,这是爱我,怕我乱花钱。
二十年前,我爸生病住院,需要人陪床。她说单位忙,走不开,她妈又离不了人。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两个月,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瘦了二十斤。她说,这是爱我,锻炼我的意志。
十年前,儿子结婚买房,我的积蓄全掏空了,还欠了单位同事五万块。她说,她妈身体不好,她的私房钱得留着给她妈养老,不能动。她说,这也是爱我,让我体会当父亲的责任。
现在,我退休了,她又开始爱我了。
这种爱,太沉重,我背不动了。
“我懂。”我点点头,拿起那张纸,折叠好,放进口袋。
她看我服软,脸色缓和下来。
“懂了就好。赶紧去吧,你看看表,马上四点了,该去买菜了。我爸点名要吃红烧带鱼,要中段,别买错了。”
我站起身,没拿菜篮子,回了卧室。
张桂英在客厅喊:“你嘛去?拿菜篮子啊!”
我没理她,打开衣柜,拿出那个积了灰的行李箱。
行李箱是我十年前出差去南方买的,只用过一次。
拉链有点涩,我用力一拉,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桂英冲进卧室,看见我手里的箱子,愣住了。
“陈建军,你发什么疯?你拿箱子什么?”
我把箱子放在床上,打开,开始往里面放衣服。
几件换洗的内衣,两件衬衫,一条裤子。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她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衣服。
我侧身躲开,她抓了个空。
“陈建军,你反了天了!为了一张时间表,你就要离家出走?你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你能去哪?你有钱吗?”
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剃须刀和充电器放进箱子侧面的网兜里。
钱?
我的退休金卡,在她手里。
我的工资卡,从结婚那天起,就在她手里。
我每个月的零花钱,三百块。烟二十一包,剩下的一百块,买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就没了。
她大概觉得,拿捏住了我的经济,就拿捏住了我这个人。
三十年来,确实如此。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它立在地上。
然后,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另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是单位前年搞数字化改革,统一办的,退休金默认打到新卡上。张桂英不知道,她以为钱还打在以前那张旧存折上。
她看到这张卡,眼神变了,有点慌。
“你……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办了卡?”
“我没背着你,这是单位统一办的。”我把卡放回口袋。
“里面有多少钱?”她追问。
“不多,也就这两年的退休金。”
一个月八千,两年,差不多二十万。
对她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她的脸开始发白,声音也软了下来。
“老陈,你这是什么?我们三十年夫妻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一张时间表而已,你不想,我们再商量,撕了就是。”
说着,她就伸手去掏我口袋里的那张纸。
我按住口袋。
“不用撕,留着做个纪念。”
我拉起行李箱,往外走。
客厅里,岳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岳母在沙发上织毛衣。
看见我拉着箱子出来,岳父把报纸一放。
“建军,这是要去哪啊?”
岳母也停了手里的活,看着我。
张桂英跟在我后面,哭丧着脸,“爸,妈,你们快劝劝他,老陈他要离家出走!”
岳父脸色一沉,拐杖在地上使劲一顿。
“胡闹!陈建军,谁给你的胆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岳父?家里的活谁?我跟你妈谁伺候?”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爸,您儿子多,不缺人伺候。”
岳父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五个孩子,没一个愿意把他们接过去养老。
老头子气得脸都紫了,“你……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女婿,半个儿!你伺కి候我们,天经地义!”
“法律上没这条。”我说,“张桂英是你女儿,她有赡养你们的义务。我没有。”
我说完,不再看他们,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
张桂英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不能走!陈建军,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离婚!”
她以为,“离婚”这两个字,还能像过去三十年一样,吓住我。
我慢慢掰开她的手指,一,一。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她愣住了,抱着我胳膊的手,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