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假少爷打碎花瓶,哭着说是我。
妈妈给了我一巴掌。
爸爸说:“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回来,阿怀受了多少委屈?”
姐姐说:“如果你没回来就好了。死在外面,或者消失,怎么都行。”
我看着这三张脸。
两年前,同样是这张脸,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星星,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两年前,同样是这张脸,爸爸点头说“我们会好好弥补你”。
两年前,同样是这张脸,姐姐站在人群后面,没说欢迎,也没说滚。
我以为那是家的味道。
原来那些“偏爱”,是周志怀让给我的。
原来那些“弥补”,是他们在委曲求全。
原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欠他的债。
这一次,我推开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除夕夜,周志怀打碎了那只花瓶。
我妈最喜欢的那只。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见他手忙脚乱地把碎片往博古架下面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哥。”他说,“你帮帮我。”
我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软了:“哥,妈会生气的……”
我没有帮他。
于是我成了凶手。
妈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周志怀正蹲在地上捡碎片。
“怎么了?”妈妈快步走过去,“手怎么破了?”
周志怀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
“妈,对不起……”他声音发颤,“是我不小心,我没接住花瓶……”
妈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脸色变了。
那是她的陪嫁,跟了她二十多年。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检查周志怀的手:“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不疼。”周志怀摇头,眼泪却掉下来,“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事。”妈妈把他拉起来,“一个花瓶而已。”
爸爸和姐姐从客厅过来。
爸爸皱着眉:“怎么回事?”
周志怀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在书房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我开口了。
“花瓶是他打碎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周志怀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样说。
然后他垂下眼睛,把渗血的手指往掌心蜷了蜷。
“是……”他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是我不小心,是我不该……”
“不是你。”我说,“是你打碎的,然后你想让我帮你撒谎。”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轻轻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妈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周林星。”她叫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
“花瓶是他打碎的。”我重复,“我只是刚好看到。”
妈妈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周志怀忽然吸了吸鼻子。
“妈,”他哑着嗓子,“今天是除夕,别……别因为这个不开心。花瓶碎了就碎了,是我的错,我以后会注意的。哥不是故意的,他肯定也不是想诬陷我……”
“诬陷?”
我终于笑了一下。
“周志怀,”我说,“花瓶是你打碎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碰过它。你说我诬陷你——那你告诉我,我诬陷你什么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在手背上。
“哥,”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不怪你。但今天是除夕,一家人好好的,别因为我吵架……”
“一家人?”
我看着妈妈,看着爸爸,看着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周千澄。
“好。”我说,“那我问你——花瓶到底是谁打碎的?”
周志怀抬起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嘴唇轻轻抿着,像受尽了委屈还要强撑体面。
然后他张嘴。
“是我不小心。”他说,“是我。”
他的声音稳住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妈,是我打碎的。哥没有碰花瓶,是我在擦架子的时候没拿稳。我刚才……我刚才太害怕了,所以才……”
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想推给哥哥。”
妈妈看着他的脸。
她的手抬起来,落在周志怀肩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她转向我。
“周林星,”她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
“自从你回来,”她说,“阿怀每天小心翼翼,做什么都怕你不高兴。你今天打碎花瓶,他帮你瞒着;你不想理他,他就躲着走。你到底要他怎么样?他够委曲求全了,你还想让他跪下来求你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我说了,不是我打碎的。”
“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妈妈说,“你为什么要诬陷你弟弟?”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两年前我第一天被接回家的时候,望着我,红着眼眶说:“星星,妈妈对不起你,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孤儿院住了十八年,第一次听见有人叫我“星星”。
我以为那是家的味道。
“我没有诬陷他。”我说。
爸爸忽然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回来,阿怀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我转向他。
“他从小在这个家长大,突然多了一个哥哥,他没有安全感,我们都理解。他让着你、躲着你、什么都紧着你,你还要怎么样?”
我没说话。
爸爸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
“林星,”他说,“我们知道你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我们想补偿你。但你不能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阿怀身上。他也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周志怀站在旁边,低垂着眼睫,手指攥着衣角,像一棵被风雨摧折的小白杨。
他没有辩解,没有诉苦。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承受着所有人的心疼。
周千澄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今晚一直没说话,妆容精致,红唇微抿,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现在她走到我面前。
“周林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我看着她。
“如果你没有回来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管是死在外面,还是消失,怎么都好。”
烟花在窗外炸成一片。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人反驳她。
没有人说“千澄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妈妈别过脸,看着地上的碎片。
爸爸皱着眉,却没出声。
周志怀站在灯下,垂着眼睛,睫毛的阴影落下来,掩住所有情绪。
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笑自己,笑这两年的自己。
我回来两年了。
第一年,妈妈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周志怀喜欢溏心蛋,她记得,我也记得。
但她做的是全熟的,因为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吃坏过肚子,不敢吃流黄的。
那天早上,周志怀看着自己面前的溏心蛋换成全熟蛋,什么都没说,笑着说“全熟的也好吃”。
我以为是偏爱。
第二年,爸爸推掉应酬陪我过生,周志怀那天发烧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房间里,没出来吃饭。
爸爸说“男孩子发个烧没事”,切了蛋糕递给我。
我以为是偏爱。
周千澄出差回来给我带球鞋,限量款,周志怀看了一眼鞋盒上的logo,笑着说“姐你偏心,我求了你三年你都不给我买”。
周千澄说“你鞋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