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退休金的那一刻,我看着自己账户里攒下的七位数,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那个跟我 AA 了 25 年的老公,突然像变了个人。
“老婆,恭喜退休!我决定,从今天起结束 AA,以后你当全职主妇,我养你。”
他一脸“快来感谢我”的表情。
我差点笑出声,他大概永远不知道,我的积蓄比他还多。
“好提议,”我点点头,“既然 AA 是我们的传统,不如把离婚也 AA 了,从一而终,岂不完美?”
“沈月,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将手中的坤包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就像我们二十五年婚姻关系,在此刻碎裂的声音。
“我说,我们离婚。”
我重复了一遍。
这次,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没有愤怒。
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种旷持久的疲惫后,终于卸下重担的平静。
许志明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碰倒了茶几上的一个杯子。
水洒了一地。
他却浑然不觉。
“离婚?你凭什么提离婚?”
他提高了音量,仿佛声音大就能占理。
“就凭我不想过了。”
我换上拖鞋,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下。
这个家,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们 AA 制购买的。
沙发是他挑的,我付了一半的钱。
“我养你,你还不满意?”
他跟过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我。
“许志明,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伟大?”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是不是以为,我沈月没了你,就活不下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没看到吗?”
“你付出?你付出了什么?”
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冰冷。
“你付出了房贷的一半?水电煤气的一半?”
“还是女儿许安安的学费和生活费,你也精准地只付了一半?”
“难道不应该吗?”他梗着脖子反驳,“我们结婚前就说好的,AA 制,经济独立。”
“对,经济独立。”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我退休了,有了自己的退休金,经济更独立了。”
“我为什么要让你‘养’?”
“我需要你‘养’吗?”
许志明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如此咄咄人的话。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像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件家具。
沉默,有用,且理所应当。
“沈月,你别不知好歹。”
他语气软化了一些,试图找回主动权。
“我知道你刚退休,心里可能不适应,胡思乱想。”
“我这是体谅你,给你一个台阶下。”
“从今以后,你不用再那么辛苦了,在家里享享清福不好吗?”
“享清福?”
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你的意思是,让我免费给你当保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伺候你和你妈?”
“这叫什么话!”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夫妻之间,做点家务不是应该的吗?”
“是吗?”我站起身,和他平视。
“那过去二十五年,我们 AA 了所有开销,为什么家务没有 AA?”
“我下班回来要做饭,你翘着二郎腿在看电视。”
“我周末要大扫除,你说你要加班,结果是去钓鱼。”
“许志明,我们的 AA,从来都只是在钱上。”
“在付出和责任上,你占尽了便宜。”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不可理喻!”
他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
走向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甩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财产方面,这套房子,我们一人一半。”
“存款,各归各的。”
“车子归你,我不需要。”
“你签个字,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许志明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书,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透着一股狠劲。
“沈月,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句恶意揣测,终于还是来了。
我没有动怒。
只是觉得可悲。
“随便你怎么想。”
我转身,准备回卧室。
“我告诉你,沈月!”
他突然在我身后咆哮起来。
“这个婚,你想离就离?没那么容易!”
“这个家,我说结束 AA 就结束 AA,我说不离,就谁也别想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长久以来作为一家之主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只可惜,这威严对我,早已失效。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哦?是吗?”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压抑的嘶吼声。
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靠在门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十五年的噩梦。
终于要醒了。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条未读信息,来自我的律师。
“沈姐,都准备好了。”
我回复了一个字。
“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条信息进来,是许志明发来的。
“你别后悔!”
我看着这三个字,删掉了信息。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备注是“王琴”。
我的婆婆。
我想,有些事情,是时候跟她也算一算了。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里面传来婆婆一贯尖刻的声音。
“喂?什么事?不知道我正在打麻将吗?”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冰冷平静的语调,缓缓开口。
“妈,明天有空吗?”
“许志明说,他要养我一辈子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连麻将牌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
显然,我的婆婆王琴,被我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蒙了。
“沈月?你吃错药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志明跟你说什么了?他要养你?”
“是啊。”我轻声说,“他说以后不用 AA 了,让我当全职主妇,享清福。”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真的?!”
王琴的音调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哎哟,我的好儿媳!我就说嘛!志明心里是有你的!”
“你可算熬出头了!”
“这才是过子的样子嘛!以前搞什么 AA 制,外人听了都笑话!”
她一连串的话语,像鞭炮一样炸开。
我能想象得到,她在麻将桌上,对着牌友们炫耀时那副得意的嘴脸。
“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懂得心疼老婆了!”
“沈月啊,你可得好好珍惜啊!”
“以后就在家把志明伺候好,把家里打理好,比什么都强!”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话。
等她终于说完了,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妈,你是不是忘了?”
“我退休了。”
“我有退休金。”
电话那头的喜悦,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带着一点尴尬和算计。
“退休金……退休金能有几个钱?”
王琴的语气,明显不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了。
“够我一个人花了。”我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听出了我话里的不对劲。
“没什么意思。”我淡淡地说。
“就是觉得,许志明说要养我,这事有点好笑。”
“所以打电话跟你分享一下。”
“你!”王琴的声音冷了下来,“沈月,你别不知好歹!我儿子愿意养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挑三拣四的?”
“福气?”我反问,“二十五年来,我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你们觉得是理所应当。”
“现在我退休了,你们就想让我当个不领工资的保姆,还说是我的福气?”
“妈,这天底下,有这么算的账吗?”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王琴气急败坏。
“志明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他在外面赚钱养家多辛苦!”
“辛苦?”我轻笑一声。
“他的工资卡,我二十五年没见过一分钱。我的工资,倒是有不少都填了这个家。”
“小姑子许志芳结婚,你跟我哭穷,我拿了三万。”
“你过六十大寿,许志明说大家凑钱给你买金镯子,最后是他和他妹凑了两千,我一个人出了一万。”
“安安上大学,你们说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好的学校,一分钱没出。”
“妈,这些账,你都忘了吗?”
我每说一件,王琴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等到我说完,她已经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你……你这个白眼狼!你记这些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一家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吸我的血吗?”
“许志明跟我 AA,你们全家跟我‘一家人’。”
“算盘打得真精。”
“你给我闭嘴!”
王琴终于爆发了,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
“沈月我告诉你!我们许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你想造反吗?”
“我不是在威胁你。”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是在通知你。”
“我跟许志明,要离婚了。”
“什……什么?!”
如果说刚才只是愤怒,现在王琴的声音里,就只剩下惊骇了。
“离婚?!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给的。”
“不可能!我不同意!志明也绝不会同意的!”她斩钉截铁地说。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想离。”
“沈月,你是不是疯了!你都这把年纪了,离了婚,你还能找谁?你以后怎么办?”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心了。”
“你……你别后悔!”
她气得口不择言。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家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我们许家,就当没你这个人!”
“好啊。”
我轻快地答应了一声。
“我就是怕你们以后,还会来找我这个‘外人’。”
“毕竟,许志明很快就要失业了。”
我说完这句,便不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
足以把王琴最后的理智,炸得粉碎。
许志明的工作,是他和他们全家人的骄傲。
国企中层领导,稳定,体面。
也是他们理直气壮,要求我付出的最大资本。
他们大概永远想不到。
这家看似稳定的国企,早就在进行内部改革。
而许志明,恰好就在第一批被“优化”的名单上。
这件事,他一直瞒着家里,也瞒着我。
而我,却早就知道了。
手机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王琴打来的。
我不紧不慢地,按了静音,将手机扔在床上。
世界,清净了。
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我的衣服。
大部分都是款式简单,质地不错的通勤装。
颜色非黑即白,和我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一样,单调,压抑。
我拿出行李箱。
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好了。
一些衣服,一些书,还有一些重要的证件和文件。
当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
许志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
屋子里乌烟瘴气。
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已经被他撕成了碎片。
他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来,猛地掐灭了烟。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离开这里。”我说。
“我妈都打电话骂过我了。”他站起来,一步步向我近,“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叙叙旧。”
“沈月!”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他伸手,想来抓我的行李箱。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许志明,体面一点。”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别我报警。”
“报警?”他怒极反笑,“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是管家务事,还是抓你这个离家出走的疯女人!”
他的话音刚落。
门口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
是我们的女儿,许安安。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暴怒的父亲,和地上的狼藉。
“爸,妈,你们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