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厂里唯一能看懂德文图纸的技术员,我连夜抢修好了主控板。
本以为能拿到承诺的奖金,结果厂长只给了我十六块钱加班费。
“年轻人要多奉献,别钻钱眼里。”他一脸说教。
我一言不发,收拾工具箱回家。
临走前,我顺手恢复了系统的出厂设置。
隔天一早,厂长火急火燎地打来:“怎么所有参数都乱了?流水线动不了啊!”
我打着哈欠:“哦,那是体验版维修,正式版得加钱。”
厂长办公室的烟味很呛。
他把十六块钱推到我面前。
两张五块,一张两块,四张一块。
钱旧得发软,带着一股汗味。
“小张,辛苦了。”
厂长老王把肥胖的身体陷进老板椅。
“这是你昨晚的加班费。”
他指了指那堆钱。
我盯着那十六块。
为了修好那台德国进口的印刷机主控板,我熬了一整夜。
对着满是德文的图纸,查了上千个代码。
全厂只有我懂。
来之前,人事许诺的奖金是三千。
老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
“小张啊,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
“不要总钻在钱眼里。”
“我们厂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清楚。”
“要多讲奉献,多为集体考虑。”
他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吹了吹茶叶末。
“你看我,你看旁边的刘主任,我们哪个不是把厂子当家?”
坐在沙发上的车间主任刘强立刻挺直了腰。
“是啊小张。”
“王厂长说的对。”
“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厂里给你平台,让你接触这么先进的设备,你应该知道感恩。”
“多少人想学还没这个机会呢。”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爱厂如家”四个大字。
字是红色的,很刺眼。
我伸出手,把那十六块钱收进兜里。
钱的边缘都毛了。
“谢谢厂长。”
我的声音很平静。
老王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
“好好,厂子不会亏待你的。”
他给我画了一个巨大的饼。
说以后要提拔我当技术组长,要送我去德国培训。
我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强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快去车间吧,生产任务很紧。”
他的手很油腻。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我听见老王的声音。
“这小子,还是嫩。”
然后是刘强的笑声。
“没挨过社会的打,敲打敲打就好了。”
我走在车间的走道上。
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巨大的机器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
没人看我。
我走到那台刚刚修好的海德堡印刷机前。
它正在平稳地运转,吐出一张张印好的包装纸。
颜色很鲜艳。
这是厂里最核心的设备。
停一天,损失几十万。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向旁边的工具箱。
我打开自己的工具箱。
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把扳手,每一把螺丝刀,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我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不快。
一件一件地往里放。
刘强叼着烟,从旁边晃过来。
“怎么?闹情绪了?”
他斜着眼看我。
“拿了十六块钱不满意?”
“小张,我跟你说,做人要知足。”
“厂长那是器重你,才跟你说那么多。”
我没理他。
继续把我的万用表收进盒子里。
他看我没反应,有点不爽。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喷在我脸上。
“别以为自己懂点德文就了不起了。”
“在厂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技术再好,不听话,一样没用。”
我扣上工具箱的盖子。
发出“咔哒”一声。
“刘主任,说完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我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
“说完了我走了。”
我拎起工具箱。
箱子很沉。
“你给我站住!”
刘强在我身后喊。
我没停。
我走到印刷机的控制台电脑前。
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运行参数。
全是德文。
刘强追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你想什么?这台机器可不能乱动!”
他很紧张。
厂里的人都知道,这台机器是我的“专属”。
除了我,没人敢碰这台电脑。
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从兜里掏出一个 U 盘,进电脑。
U 盘很小,黑色的。
“你小子,到底要嘛!”
刘强想上来抢。
我转过身,挡在他面前。
我的个子比他高。
眼神比他冷。
他停住了。
电脑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快速闪过。
我打开了一个隐藏的程序。
是我来厂里第一天就装好的。
一个后台维护通道。
屏幕上跳出一个确认框。
“恢复所有模块至出厂默认设置?”
下面是“是”和“否”。
光标在“是”上面闪烁。
刘强看不懂德文。
他只看到屏幕在闪。
“你动了什么?”
“我警告你,生产出了问题,你负全责!”
我拔下 U 盘。
“我只是把我的个人设置删掉。”
我说。
“什么个人设置?”
“一些快捷键,一些界面语言包,方便我维修用的。”
我说的很平淡。
刘强半信半疑。
“真的?”
“不然呢?”
我反问。
电脑屏幕恢复了正常的监控界面。
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运转。
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
刘强松了口气。
他觉得我就是闹闹脾气,不敢真做什么。
“行了,赶紧滚蛋。”
“别在这碍眼。”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
我拎起工具_箱,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机器。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车间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了眯眼。
身后,机器的运转声,好像有了一点点变化。
声音变得有些沉闷。
但没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