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夜,我的傻夫君把口水蹭在我嫁衣上,嚷着要吃糖。
全京城都在笑我,谢家嫡女配了个五岁心智的庶子。
可他们不知道——
他会在我受欺负时,用最天真的表情折断嫡兄的手指。
会在刺客来袭时,一边哭着找姐姐,一边拧断对方脖子。
直到我在他装傻的密室里,发现满墙的刑具和一染血的乌鸦羽毛。
月光下,他褪去痴傻伪装,掐着我下巴轻笑:“姐姐,怕了吗?”
大红的盖头被掀开时,我看见的是他手里黏糊糊的糖。
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照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整条星河——如果忽略他嘴角那道可疑的晶莹口水的话。
“姐姐,吃糖糖!”沈寒舟笑得眉眼弯弯,将那块快化了的饴糖往我嘴边递。
我下意识往后仰。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嘴角慢慢瘪下去,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别哭。”我听见自己涩的声音,“我吃。”
接过那块黏腻的糖时,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心。他立刻破涕为笑,拍着手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蹦跳:“姐姐吃我的糖!姐姐是我的!”
床榻被他踩得吱呀作响,满屋喜庆的红忽然变得刺眼。
三个月前,皇帝那道赐婚圣旨送到谢家时,父亲当场摔了最爱的青瓷茶盏。
“英国公府那个痴傻庶子?”他额上青筋暴起,“我谢家的嫡女,竟要配个五岁心智的废物!”
母亲哭晕过去两次。
而我跪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看着祖父的牌位,想起萧景云。
想起上元灯节,他替我摘下落入发间的花瓣时,指尖温柔的触感。
想起他说:“清辞,等我从江南办差回来,便向父皇请旨。”
江南的差事他办得漂亮,回来时却带回了我赐婚英国公府庶子的消息。
据说,是英国公夫人在宫宴上哭诉,说她那痴傻庶子无人肯嫁,求皇上开恩。据说,皇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几位适龄贵女的名册,最终停在我的名字上。
“谢太傅教女有方,定能善待沈家子。”
一句话,断了我的一生。
“姐姐!”沈寒舟不知何时凑到我面前,整张脸几乎贴上来,“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身上有股净的皂角香气,混着甜甜的糖味。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出小片阴影——如果不看那纯然懵懂的眼神,这张脸确实称得上俊美。
可惜,是个傻子。
“该睡了。”我避开他的视线,起身卸下头上沉重的凤冠。
他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像只黏人的小狗。我每取下一件首饰,他便好奇地拿起来对着烛光看,然后嘿嘿傻笑。
当我终于散开发髻,回头看见他正试图把金簪进自己发间,动作笨拙得让人心头发酸。
“给我吧。”我接过簪子,“这个不能玩。”
他乖乖松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姐姐好看。”
我手一颤,金簪差点划伤掌心。
喜婆教过我的那些“圆房事宜”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自己荒唐的念头压下去——对一个心智只有五岁的人,我能期待什么?
“睡觉。”我吹灭多余的蜡烛,只留床前一盏。
他倒是听话,自己脱了外袍,穿着里衣滚进床内侧,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姐姐来!”
大红锦被上绣着交颈鸳鸯,此刻被他滚得皱成一团。我僵着身子躺下,刻意与他隔开半臂距离。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姐姐,”他在黑暗中忽然开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闭上眼:“嗯。”
“拉钩!”他凑过来,小指笨拙地勾住我的,“说谎的人要吞一千针哦。”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薄茧——一个养尊处优的傻少爷,手上怎么会有茧?
不等细想,他已经心满意足地翻过身去,不久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睁眼到天明。
窗外从漆黑到泛白,我数着更漏,想起萧景云此刻在做什么。是像我一样看着帐顶无法入眠,还是终于接受现实,筹划着娶哪家贵女?
心口疼得发麻时,身边人忽然动了。
沈寒舟不知何时转过来面对我,睡梦中眉头紧皱,额上沁出细汗,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不要……娘……”
他做噩梦了。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轻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弟弟那样。他渐渐平静下来,无意识地往我怀里蹭了蹭,攥住了我的衣袖。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
睫毛湿漉漉的,也许是梦里哭了。嘴角又挂上那道熟悉的晶莹——这傻子,睡觉都流口水。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要成为我的夫君。
一辈子。
眼眶忽然热得厉害,我慌忙别开脸,却听见他迷迷糊糊的声音:“姐姐……”
回头时,他已经揉着眼睛坐起来,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被捏得变形的糕点。
“吃,”他把糕点递到我面前,表情认真,“姐姐不哭,吃甜的就不哭了。”
我愣住。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哭?
“我没哭。”我别过脸。
“有,”他固执地举着糕点,“眼睛红了,我娘以前也这样。”
这话说得清晰异常,我忍不住看他。
他歪着头,眼神依然清澈见底,只是多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但转瞬即逝,他又变回那副傻笑模样:“姐姐快吃!”
我接过那块惨不忍睹的糕点,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小口。
太甜了,甜得发苦。
“好吃吗?”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我说。
他开心地笑起来,自己也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吃得满脸碎屑。我下意识拿帕子给他擦脸,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心惊。
原来认命,是这样的感觉。
就像溺水的人放弃挣扎,任由水淹没口鼻,反而获得一种平静的绝望。
早膳时见到了英国公府众人。
英国公是个严肃的中年人,看到沈寒舟时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英国公夫人——我现在的嫡母——倒是热情得很,亲自给我夹菜:“清辞啊,寒舟这孩子虽然……但心地纯善,你多费心。”
她说话时,眼角细纹里都藏着笑意,却让我脊背发凉。
席间,沈寒舟的嫡兄沈寒川“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滚烫的汤汁溅到沈寒舟手上。
“哎呀,三弟没事吧?”沈寒川语气夸张,“瞧我这手滑的。”
沈寒舟愣愣地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忽然嘴一扁,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疼……”
满桌寂静。
英国公重重放下筷子:“成何体统!”
沈寒舟吓得噤声,抽噎着往我身边缩。我看着他手背上迅速鼓起的水泡,忽然站了起来。
“父亲,母亲,”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夫君手伤了,我先带他回去上药。”
英国公夫人笑容不变:“这点小伤,让丫鬟……”
“他是我的夫君。”我打断她,扶起沈寒舟,“理应我来照顾。”
走出花厅时,我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如针。
沈寒舟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到无人处才小声说:“姐姐,刚才你好厉害。”
我脚步一顿。
他仰着脸看我,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扬起:“像仙女。”
“傻子。”我低声说,却握紧了他的手。
回房给他上药时,他疼得嘶嘶吸气,却咬牙忍着。我动作尽量放轻,目光却落在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淡,形状规整得像是……
刀伤。
“这里怎么弄的?”我指尖轻触。
他猛地瑟缩,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声音都变了调:“疼!”
我收回手:“好了,不碰了。”
他却又自己凑过来,脑袋靠在我肩上,闷闷地说:“以前摔的。”
一个养在深院的傻少爷,怎么会摔出这样规整的伤?
烛火噼啪一声,我看着他依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满屋喜庆的红,像极了浸透血的颜色。
夜里他又做噩梦了。
这次不是小声啜泣,而是整个人蜷缩起来发抖。我点亮蜡烛,看见他苍白的脸和紧咬的唇。
“寒舟?”我试着唤他。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瞬间的清明后迅速蒙上雾气:“姐姐……有坏人……”
“没有坏人,”我拍他的背,“是做梦。”
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别走。”
烛火摇曳,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光。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像个孩童。
但只是一瞬。
他松开手,重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姐姐陪我睡,好不好?”
我沉默片刻,吹灭蜡烛躺下。
黑暗中,他轻轻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带着糖的甜味。
我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窗外月色清明,偶有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见院中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是夜猫掠过屋顶,又像是……
我屏住呼吸。
身边的沈寒舟忽然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脚步声消失了。
夜重归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慢慢侧过脸,看向枕边人熟睡的轮廓。
月光落在他脸上,长睫投下扇形的影。嘴角净,这次没有流口水。
像个真正温润如玉的公子。
我轻轻抬手,指尖悬在他后颈那道疤的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只是替他掖好被角,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无数个明天。
这颗糖再苦,也得一口一口咽下去。
睡意朦胧时,我忽然想起早膳时他说的话。
——“姐姐不哭,吃甜的就不哭了。”
婚后第七,萧景云送来了拜帖。
烫金的纸,清隽的字迹,约我在城西的听雨楼见面。那曾是我们常去的地方,临窗的位置能看见护城河,春里柳絮纷飞时,他会在桌下偷偷握住我的手。
我把拜帖压在妆匣最底层,上面压了母亲给的玉簪。
沈寒舟正蹲在窗边看蚂蚁搬家,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他看得极认真,嘴里还小声数着:“一、二、三……姐姐,它们为什么要排队呀?”
“回家。”我说。
“回家?”他歪过头,“蚂蚁也有家吗?”
“有。”
“那……”他忽然站起身,几步跑过来抓住我的衣袖,“姐姐现在也是我的家人,对不对?”
他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孩童讨要肯定时的执拗。
我喉头发紧:“……对。”
他立刻笑开了,从怀里掏出一颗糖——这人身上永远有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那姐姐吃!”
糖块碰到唇瓣,甜腻的气味冲进鼻腔。
我张嘴含住,他满足地拍拍手,又跑回去看蚂蚁了。
那午后,我还是去了听雨楼。
戴了帷帽,选了最偏僻的雅间。萧景云来时,身上还穿着宫里的皇子常服,显然是匆忙赶来。
“清辞。”他站在门边,声音沙哑。
我低头斟茶:“三殿下请坐。”
“你一定要这样叫我?”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掀开我的帷帽,“看着我,谢清辞。”
我被迫抬头。
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温柔神情,现在只剩下痛楚和愤怒。
“为什么不等我?”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说过回来就向父皇请旨,你为什么……”
“圣旨已下。”我打断他,“三殿下,我现在是沈家妇。”
“沈家妇?”他冷笑,“那个傻子?谢清辞,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和一个心智只有五岁的人过一辈子?嗯?”
茶盏在我手中轻颤。
“这是我的事。”我放下杯子,“殿下若无他事,我先告退了。”
“清辞!”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我能想办法,父皇最宠我,我去求他,我去……”
“然后呢?”我抬眼看他,“让你父皇知道,他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要抗旨毁婚?萧景云,你是要做太子的人。”
他僵住。
是啊,他是要做太子的人。英国公府在军中势力盘错节,而我父亲是文官之首。这桩婚事背后有多少算计,我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谁也不愿挑明。
“所以你就认命了?”他声音发颤,“嫁个傻子,了此残生?”
我抽回手:“他不傻。”
这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愣了。
萧景云也愣了,随即笑出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傻?全京城都知道英国公府三少爷是个痴儿,七岁还尿床,十岁才会说整句话,现在二十岁了,看见糖就走不动路——这叫不傻?”
我站起来:“告退了。”
“清辞!”他在身后喊,“你若过不下去,随时来找我,我……”
“殿下慎言。”我回头看他,“我是沈寒舟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帷帽重新戴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下楼时我脚步很稳,稳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回到英国公府时,天色已暗。
府门口蹲着个熟悉的身影——沈寒舟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身边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厮,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看,傻子又在这儿等呢。”
“听说他娘子出门会情郎去了。”
“啧啧,嫁个傻子,能不偷人吗?”
我脚步一顿,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滚。”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那几个小厮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低头溜走了。
沈寒舟抬起头,脸上有涸的泪痕,左脸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人掐过。
“姐姐……”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去哪儿了?我等了好久……”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他脸上的红痕:“谁弄的?”
他瑟缩了一下:“二哥说……说我丢人,不让我在门口等……我偏要等……”
沈寒川。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扶他起来:“以后不用在门口等,我总会回来的。”
“真的?”他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可是……可是他们说姐姐不要我了……”
“他们胡说。”我替他拍掉身上的灰,“走吧,回家。”
“家?”他重复这个字,忽然咧嘴笑了,“嗯!和姐姐回家!”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还带着糖的黏腻。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比我大一圈,骨节分明,是双成年男子的手。
可此刻,他像个终于等到母亲归来的孩童,一路蹦蹦跳跳,念叨着今天看到的趣事。
“姐姐,池塘的锦鲤生宝宝了!” “姐姐,厨房的王大娘给了我一块新做的桂花糕,我留了一半给你!” “姐姐,你闻到桂花香了吗?秋天要来了呢……”
我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我们住的西跨院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打开来,是半块压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
“给姐姐的。”他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可甜了。”
我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桂花香混着蜜糖的甜,在舌尖化开。确实很甜,甜得发齁。
“好吃吗?”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谢谢你。”
他开心地笑起来,自己也吃了一小块,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我想起萧景云的话。
——“你要怎么和一个心智只有五岁的人过一辈子?”
是啊,怎么过?
夜里给他上药时——沈寒川掐得狠,指甲划破了皮——他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嘴唇不哭。
“疼就哭出来。”我说。
他摇头:“我是男子汉,不能哭。”
这话说得认真,配上他尚带稚气的脸,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我小心涂抹药膏,目光又落在他后颈那道疤上。
“寒舟,”我忽然问,“你小时候……经常受伤吗?”
他身体一僵。
“不记得了。”他小声说,“娘说……摔的。”
“你娘呢?”
“死了。”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愿多提一个字。
药上好了,他立刻转过身,抓住我的袖子:“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蚂蚁搬家的故事!”他眼睛亮起来,“我今天看了好久,发现它们不是随便排队的,是有规矩的!领头的蚂蚁最大,后面的都跟着它,如果有人掉队了,会有别的蚂蚁去叫它……”
他讲得很投入,手舞足蹈。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听雨楼,萧景云说:“全京城都知道英国公府三少爷是个痴儿。”
可是一个痴儿,会这样细致地观察蚂蚁吗?
会记得给我留半块桂花糕吗?
会在挨打后,忍着不哭说自己是男子汉吗?
“……姐姐?”他停下讲述,不安地看着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我收回思绪,“后来呢?掉队的蚂蚁怎么样了?”
他重新笑起来:“被带回家啦!大家都回家了!”
夜里,他又做噩梦了。
这次不是啜泣,而是压抑的呻吟,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出声。我点亮蜡烛时,看见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死死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寒舟?”我试着推他。
他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的眼神,让我浑身发冷——那不是孩童的眼神,而是淬了冰的、属于成年男子的锐利,带着未散尽的意。
但只是一闪而过。
他眨眨眼,眼神重新变得迷茫:“姐姐……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他摇头,往我身边蹭了蹭:“梦见……有坏人追我……”
我拍他的背,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怕,”我说,“梦都是假的。”
他安静下来,许久,忽然低声说:“姐姐,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要我了?”
我动作一顿。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夜风吹动帐幔,带来隐约的桂花香。
“不会。”我说。
“真的?”他仰起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拉钩?”
“……拉钩。”
小指勾在一起时,他笑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我却再无睡意。
后半夜,我又听见了那种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夜猫,是人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屋顶瓦片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屏住呼吸。
身边的沈寒舟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三更了……”
脚步声停了。
一片死寂。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熟睡的侧脸。
月光下,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嘴角净,呼吸均匀。
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可一个真正痴傻的人,会在睡梦中准确说出时辰吗?
会每次都在夜里有异动时,恰好翻身说梦话吗?
我轻轻抬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最终只是替他掖好被角。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
英国公夫人开始让我学着管家——或者说,开始用管家的名义折腾我。
每卯时起身去正院请安,然后听各房管事回话,处理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午膳后要陪她念佛经,傍晚还要检查沈寒舟的功课——如果他那种涂鸦也算功课的话。
沈寒舟很黏我,只要我在家,他就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我算账时,他就趴在旁边桌上画画;我念佛经时,他就在一旁数佛珠;我累得在榻上小憩时,他会笨手笨脚地给我盖被子。
英国公夫人总是笑:“瞧瞧这小两口,感情多好。”
可我知道,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审视。
她在观察我,观察我有没有嫌弃沈寒舟,观察我有没有二心。
九月初九,重阳节。
英国公府设家宴,所有子侄都要到场。沈寒舟被打扮得整整齐齐——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不说话时,确是个翩翩公子。
可惜一开口就露馅。
宴席上,他盯着桌上的菊花糕流口水,伸手去抓时打翻了酒杯。
“三弟!”沈寒川提高声音,“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满桌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沈寒舟吓得缩回手,酒液浸湿了他的衣袖。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无妨。”英国公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换一杯便是。”
丫鬟上前收拾,英国公夫人笑着打圆场:“寒舟这孩子就是心实,看见喜欢的就忍不住。”她转向我,“清辞,你多教教他。”
我垂下眼:“是。”
“教?”沈寒川嗤笑,“母亲,三弟这样……怕是教不会吧?要我说,今家宴,不如让三弟去偏厅用饭,也免得……”
“寒川。”英国公打断他,“吃饭。”
气氛陡然冷下来。
沈寒舟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我想回家……”
我拍拍他的手,起身行礼:“父亲,母亲,夫君衣裳湿了,恐着凉,我先带他回去更衣。”
英国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口井。
“去吧。”
走出花厅时,我听见沈寒川压低的声音:“装什么贤惠……”
秋夜的风很凉。
沈寒舟跟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走到回廊拐角处,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他脸上没有惯常的傻笑,也没有委屈的哭意,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
就像戴久了的面具突然摘下,底下什么也没有。
“寒舟?”我试探地唤他。
他眨眨眼,那种空白瞬间被熟悉的懵懂取代:“姐姐,我冷。”
我这才发现他在发抖——也许是冷的,也许是怕的。
脱下自己的披风给他裹上,他乖乖站着任我摆布,然后忽然说:“姐姐,你对我真好。”
我系带子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我问,“我不过是……尽本分。”
他摇头,很认真地摇头:“不是的。别人都笑我,只有姐姐不笑。”他握住我的手,“只有姐姐,真的把我当人看。”
这话说得太清晰,太通透。
不像个傻子该说的话。
我抬眼看他,他眼底映着廊下的灯笼光,亮得惊人,也深得惊人。
“你……”我张了张嘴。
他却忽然笑了,又变回那个傻气的沈寒舟:“姐姐手好暖!我们快回家吧,我想吃糖!”
他拉着我往前走,脚步轻快。
我被他拽着,目光落在他后颈——月白色衣领下,那道疤若隐若现。
像道封印。
也像道裂痕。
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沈寒舟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背对着我。我喊他,他回过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他说:“姐姐,你太聪明了。”
然后雾散了,他变成了一只乌鸦,振翅飞向夜空。
惊醒时,天还没亮。
身边的沈寒舟睡得很熟,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秋夜的寒气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月光如水,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
什么都没有。
没有乌鸦,没有白雾,没有那个眼神冰冷的沈寒舟。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关上窗,回头看向床榻。
沈寒舟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姐姐……你怎么不睡了?”
“做了个梦。”我说。
“噩梦吗?”他立刻爬下床,光着脚跑过来抱住我的腰,“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糖和皂角的甜香。
我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
“嗯,”我说,“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