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死在那年冬天，胃癌晚期，瘦得只有六十斤。而爸在隔壁病房，陪那个女人待产。”
六岁的女儿用最稚嫩的声音，说出了最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我以为她在胡言乱语，直到她准确报出了丈夫私藏小金库的密码，翻出了那份准备让我顶罪坐牢的假合同。
原来，我那个乖巧的女儿，带着二十年后的记忆重生回来了。
她擦我的眼泪：“这一世，我要让陈旭身败名裂，把吞下去的每一分钱都连本带利吐出来！妈，别当贤妻了，咱们搞钱！”
“林婉，这鱼是给人吃的吗？腥味这么重，你舌头是不是坏掉了？”
陈旭直接把筷子摔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我站在餐桌旁，手还在围裙上蹭了蹭水渍。其实鱼很新鲜，早市刚开门我去抢的鲈鱼，清蒸，火候刚好七分钟，倒掉蒸鱼水，淋的热油。
不可能腥。
但我习惯了不去反驳。这七年，我的脊梁骨早就在这一三餐、洗衣拖地里被抽走了。
“我去重新弄一下。”我伸手去端盘子。
一只小手突然按住了盘沿。
那是女儿诺诺的手。才六岁，指甲修剪得圆润净，手背上还有个肉窝窝。
“不许去。”
声音不大，但冷。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看向女儿。诺诺平时怕陈旭怕得要死，陈旭只要一瞪眼，她就能吓得钻进桌子底下。
可现在，她坐在高高的儿童椅上，手里抓着勺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旭。那眼神太不像个孩子了，沉静、讥诮，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狠劲。
“陈诺，你怎么跟爸爸说话的？”陈旭眉头皱成了川字，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感瞬间压下来，“松手。”
“这鱼没问题。”诺诺没松手，反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是你心里的火气太重，嘴里才发苦。怎么，那个叫江瑶的助理今天没给你买如意斋的糕点，你就回来拿我妈撒气？”
空气瞬间凝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江瑶？那是陈旭公司新来的行政主管，年轻，漂亮，朋友圈里总是发些精致的下午茶。
陈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从恼怒变成了惊愕，又迅速转为那种被人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你胡说什么？谁教你的？”陈旭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林婉，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大人嚼舌？”
我看了一眼陈旭，又看了一眼诺诺。
诺诺没理他，转过头看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就是不往下掉。
“妈。”她喊了我一声，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我不懂的沧桑，“别忙活了，这饭不吃了。你也别当贤妻良母了，没用的。”
“诺诺……”
“跟我进屋。”诺诺从椅子上跳下来，拉住我那只还沾着油烟味的手，“我有话跟你说。”
陈旭在身后咆哮：“反了天了！林婉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厨房一步——”
“闭嘴。”
诺诺猛地回头。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我六岁的女儿，而是一个伐果断的女王。
“陈旭，你屁股底下那点屎擦净了吗就在这儿叫唤？上周五晚上九点，希尔顿酒店1208房，那个爱马仕的限量款包，你是刷的副卡吧？要我把消费记录打出来贴在小区门口吗？”
陈旭彻底僵住了。他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濒死鲈鱼，脸色煞白。
诺诺冷笑一声，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在床边，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懵。
诺诺站在我面前，抽了一张纸巾，细细地帮我擦手。她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我心慌。
“妈。”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是诺诺。但我今年二十六岁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却异常坚定，“在我的那个时空里，你死了。就在今年冬天，胃癌晚期。你死的时候瘦得只有六十斤，陈旭却在隔壁病房陪那个女人待产。”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是回来救你的。”诺诺握紧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也是回来复仇的。这一世，我养你。我们让陈旭身败名裂，让他把吞下去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
看着她眼底那团燃烧的火，我突然意识到，我那个只会抱着洋娃娃要糖吃的女儿，真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救我，跨越时间而来的斗士。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在诺诺脸上打下一层柔和的影，却遮不住她眼底那股子令我心惊的锐利。
“妈，你不信我？”诺诺问。
我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去摸她的额头。没发烧。
诺诺把我的手拿下来，贴在她的小脸上蹭了蹭，这个动作依然像个孩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全是刀子：“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我能证明。你衣柜最里面那个红色铁盒子里，藏着你嫁给陈旭前的设计手稿，还有你存了七年的私房钱，一共是四万三千五百块，对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铁盒子的位置极其隐蔽，除了我自己，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连陈旭都不知道。
“还有，”诺诺接着说，语速很快，“明天早上九点，陈旭的公司会爆出一个丑闻，他们的供应商‘宏达建材’会被查出甲醛超标，陈旭作为采购负责人，会被推出来顶雷。但他早有准备，把签字的文件换成了你的名字——因为你还是公司的挂名监事。”
我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陈旭的公司是五年前创业办的，为了省事，也是为了所谓的“信任”，监事那一栏确实填的是我的名字。但我从来没管过公司的事，只当是个虚名。
“他早就想好了退路。”诺诺冷笑，那笑容挂在一张六岁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前世这个时候，你还在傻乎乎地给他炖汤，结果警察上门把你带走协助调查。你在里面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天都塌了。陈旭假惺惺地说他在外面跑关系，其实是在转移财产，把你名下的房子车子全抵押了赔款。”
“后来呢？”我声音发颤。
“后来你背了一身债，名声也臭了。为了不连累我，你拼命打工还债，不敢去医院看病，胃疼就吃止痛药……拖到最后，人没了。”
诺诺说到这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妈，上辈子我太小，不懂事，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死。我长大后进了投行，花了十年时间搞垮了陈旭的公司，把他送进了监狱，可你回不来了。”
她扑进我怀里，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妈，我好想你。”
抱着这团温热的软肉，听着她用稚嫩的声音讲述着那样惨烈的未来，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我不怀疑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编不出“供应商甲醛超标”这样的谎，更不可能知道我那个铁盒子的秘密。
如果是真的……
我想起刚才陈旭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想起这七年来他越来越多的加班、越来越晚的回家、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还有他看我时那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原来，他不仅是不爱我了，他是早就把刀磨好了，随时准备捅死我，还要踩着我的尸骨去给新人铺路。
“好。”我深吸一口气，抱紧了诺诺，“妈信你。”
那一刻，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立了起来。
以前的林婉死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她，像是在问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诺诺从我怀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眼神瞬间变得清明：“第一步，先把那个雷排了。然后，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钱。”
她跳下床，跑到书桌前，踮着脚尖把陈旭放在桌上的公文包拽下来。
“密码是他初恋的生，0923。”诺诺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拨动滚轮。
“咔哒”，开了。
我看着那个公文包，心里一阵恶寒。原来密码从来不是我的生，也不是结婚纪念。
诺诺翻出一份合同，指着尾页：“看，这就是明天要出事的那批货。签字栏现在是空的，他今晚本来打算灌醉你，让你签字，或者脆模仿你的笔迹。”
我看着那份文件，手脚冰凉。
“妈，你有印章吗？私章。”
“有。”
“拿出来。”诺诺眼神发亮，“我们给他加点料。他不是想让你背锅吗？我们让他自食其果，顺便，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一晚，陈旭一直在书房没出来，大概是还在心虚，或者在跟那个江瑶打电话安抚情绪。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他那个“逆来顺受”的老婆和“天真无邪”的女儿，正在密谋如何把他送上断头台。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但我没接。
我按照诺诺的吩咐，换上了一件很多年没穿过的黑色风衣，画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虽然有些憔悴，但眼神里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绝望不见了。
诺诺背着她的小书包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我：“妈，今天你会看到一场好戏。”
“去哪儿？”
“去陈旭的公司。”诺诺嘴角勾起一抹笑，“去看看他是怎么身败名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