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岁生这天,孙女林甜送给我一件款式新奇的围裙。
我喜出望外,从口袋里掏出三百万,打算给她当零花钱。
却听见林甜扭头毫不遮掩地对着她妈妈抱怨:
“看她高兴的,还真以为我会给一个保姆准备礼物?
“要不是我们收留她,她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一件二手围裙,给她都算糟践了。”
她以为我没戴助听器,听不见。
转头又笑嘻嘻凑上来,用夸张的唇语冲我撒娇:
“,你身上的油烟味都熏到我了~
“要不,你去厨房吃吧?”
我平静地脱下围裙,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回答:
“不用了,我一个保姆,哪有资格吃你们家的饭?
“至于这件二手围裙,你收回去吧。
“我一个聋子,配不上。”
六十五岁生这天,孙女林甜特意回国给我庆祝。
一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塞给我一个红色塑料袋。
我下意识接过,以为是要让我洗的脏衣服。
刚想放进脏衣篓,孙女拉住我,笑嘻嘻开口:
“,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你快打开看看!”
我喜出望外。
这两年,林甜一直在法国留学,很少回家。
就算回来也是待不了几天就要走。
她从小是我带大的,我对她的感情格外深厚。
这次她能不远万里回来给我过生,还送我礼物。
我真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我连连点头说着“好”,欣慰地感慨:
“甜甜长大了,知道孝顺了。”
我在身上仔细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像是什么东西馊了。
我疑惑地抬头,瞥见儿媳妇张莉脸上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狭促:
“妈,快拆开看看。
“这可是你孙女专门找法国设计师给你定制的高端牌子货呢。”
孙女也催着我赶紧拿出来。
我抖搂开黑灰色的布料,笑容僵了一下:
“这是······围裙?”
林甜歪着头,笑得天真可爱:
“是啊,,这样你做家务就不用担心弄脏衣服啦!
“你快试试,这可是我精心准备的!”
说着,她半推半拉将我拽到试衣镜前,强行给我围上。
镜子里的我有些滑稽。
这件围裙的款式有点奇怪,布料不多。
上面缀着白色蕾丝边和蝴蝶结,太小年轻了。
闻着还有一股儿怪味。
不过没事,好好洗洗再改改款式也不耽误穿。
总归是孙女一片孝心,我很喜欢。
我喜滋滋站在镜子前,宝贝地左照右照。
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打算给孙女当零花钱,毕竟国外开销大。
却看见林甜正从旁边拿出手机偷偷给我拍照。
她打开对话框,用一种自认为我听不懂的语言嘲讽:
“兄弟们,给你们看看我们家的祖传老妈子穿情趣女仆装!
“都开开眼,姐可是实打实的富贵人家!
“以后组局,穷鬼别来沾边哈!”
然后扭头用中文毫不遮掩地对着她妈妈抱怨:
“瞧这老太太高兴的,还真以为我会给一个保姆准备礼物?
“这个围裙是我不小心弄脏了餐厅服务员的制服,花八百块钱买的。
“她一个聋子,二手围裙给她都算糟践了。”
尖酸刻薄的语气仿佛是在讥讽一个令人厌烦的陌生人。
丝毫听不出,评价的其实是一辈子为这个家庭辛勤付出,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的。
我怔愣片刻,伸手摸了摸围裙右下角那块还没透的粘稠污渍,莫名地有些恶心。
说不清什么心理,我没有当场揭穿其实我早年在外贸公司工作,精通法语的事情。
也没告诉他们,我早就配好了助听器,已经能听见声音了。
我脱掉围裙,默不作声坐回餐桌旁,桌子下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全家人都没察觉我的情绪变化。
孙女笑嘻嘻凑上来,用夸张的唇语冲着我撒娇:
“,你身上的油烟味都熏着我了~
“要不,你去厨房吃吧?”
林甜在法国学习调香制香,嗅觉金贵,闻不了异味。
她每次回来,我都会提前一周进行大扫除。
马桶要刷上六七遍,下水道也要手动疏通,洗洗涮涮,通风晾晒。
还会在每次做完饭后洗澡换衣服,避免身上的油烟味熏到她。
这次接到孙女回国消息,也不例外。
这桌子菜,是我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活。
买菜、择菜、备菜,煎炒烹炸,没有一刻停歇。
只是,我累得低血糖,他们又迟迟不回来,才没敢洗澡。
怕跟上次一样,摔倒在屋里,再给孩子们添麻烦。
所以只是简单换了身衣裳。
可没想到,孙女丝毫不顾及我过生,依然让我去厨房里吃。
之前她这样说,我都会主动端着碗去厨房。
或者躲回房间,等他们吃完了再出来边收拾边垫巴两口。
可这次,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吭声。
心里是说不清的滋味。
我开始怀疑,暗中资助孙女去法国念贵族学校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跟小时候那个玉雪可爱的团子似乎判若两人。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儿子林浩皱了皱眉,但没说我,而是对林甜使了个眼色:
“甜甜,怎么跟说话呢?
“为了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大桌子菜,你怎么能让去厨房吃?”
儿媳妇张莉也赶紧打圆场,拉着女儿的手坐下,脸上露出夸张的笑:
“就是啊,甜甜。
“累了一天,不能没礼貌。
“快给道歉。”
孙女林甜不高兴地撅起嘴:
“我都送礼物了,连这种小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再说,她身上就是有味道嘛。”
林甜瞥了眼我手里那件皱巴巴的围裙,突然笑了起来,趴在张莉耳边,小声调侃:
“一股‘老人味’。”
“甜甜!不许胡说!”
余光里,儿子林浩总算出声制止。
林甜故作天真地吐了吐舌头:
“哎呀,我悄悄说嘛,反正她耳朵聋了,又听不见。”
然后转身拉着我的胳膊晃荡:
“好了,。
“看在你把家里打扫这么净的份上,这次就不让你去厨房吃了。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要记得洗澡还要熏香哦~”
林甜今年二十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她穿着一身名牌,画着精致的妆容,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仔细看,眉眼间还有小时候那个给我捏肩捶背,端着水盆帮我洗脚,安慰我说以后赚好多钱,再也不让受累的小团子的影子。
可是现在,她却堂而皇之地嫌弃我是一个聋子,说我是他们家的保姆。
我闭了闭眼,想起了冰箱里那个上午送过来的生蛋糕。
专线配送员说是甜甜提前两个月特意在网红店订的。
还夸我有福气,孩子有孝心。
心里到底还是泛起一股暖流,我拍拍林甜的手,给她夹了一筷子排骨:
“下次注意。
“甜甜,快尝尝,特意用梅子酱给你烧的排骨。
“你上次出国前还心心念念······”
话没说完,我就看见林甜皱着眉一下把排骨拨了出来:
“咦,脏死了!
“这上面怎么有头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