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急性阑尾炎疼得死去活来。
亲生父母却按住我：“大过年的去医院不吉利，喝点热水就好。”
可当假少爷扭伤脚时，他们全家惊慌失措要叫救护车。
我疼到意识模糊拨通养父电话：“爸，我同意回去继承家产。”
手术室外，亲生父母怒骂我装病博关注。
直到养父母的私人飞机降落在医院楼顶——
他们才知道，自己嫌弃的亲儿子，才是真正的顶级豪门继承人。
大年三十的鞭炮屑还没扫净，红纸混着雪泥黏在沈家别墅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就脏。
客厅里暖烘烘的，开着足足的暖气，空气里飘着昨晚剩菜回锅的油腻味，还有沈不凡身上那股子甜得发腻的古龙水味儿。
我坐在靠边的红木椅上，椅背硬得硌人，手心却一阵阵冒着虚汗。
不是热的，是疼的。
那股疼来得太急，像有人在我肚子里塞了把烧红的钝刀子，猛地一拧。
我眼前黑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手死死抠住扶手，指尖陷进雕花缝里，木刺扎进肉里都没感觉，全被肚子里那阵翻江倒海的绞痛盖过去了。
“元昀？”
林月鸾，我亲妈，总算从沈不凡身上挪开眼了。
她正给沈不凡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垂着，晃得我头晕。
“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吸进去的气都是抖的：“妈……肚子……疼得受不了……”
声音出来，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代城，我亲爹，把财经报纸往下放了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大过年的，乱吃什么了？昨晚就你螃蟹吃得多。”
“不是……”
我试图把腰直起来，又是一股尖锐的疼猛地撞上来，直冲天灵盖。
我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下去，额头抵住冰冷的扶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后背的羊毛衫湿湿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右下腹……抽着疼……可能是阑尾……得……得去医院……”
“去医院？！”
林月鸾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带着一种我回来这半年听熟了的、深蒂固的忌讳，“大年初一啊！沈元昀！年头上去医院，晦气冲天！一年顺不顺就看这几天，你懂不懂事？！”
沈代城把报纸彻底扔在昂贵的黄花梨茶几上，发出“啪”一声响：“你妈说得对。老规矩了，正月不看病，不吃药。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点例行公事的温和都没了，只剩下被打扰的不耐烦，“喝点热水，暖暖肚子。肯定是夜里着凉了。”
热水？暖肚子？
我疼得视线都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蝉在叫。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对半年前找到我时哭得肝肠寸断、发誓要用后半辈子补偿我的亲生父母，他们脸上那层薄薄的、名为亲情的油彩，在这要命的绞痛面前，“刺啦”一下，就剥了个净，露出底下冰冷的、坚硬的底子。
就在这时候，沈不凡轻轻“嘶”了一声，不高，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林月鸾手里的水果刀“当啷”掉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削了一半的苹果滚到我脚边。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扑到沈不凡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凡？怎么了宝贝？哪不舒服？”
沈不凡微微蹙着眉，那张比我精致、比我更像沈家儿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忍痛表情，他指了指脚踝：“妈，没事，可能就是刚才起来猛了，扭了一下，有点疼。”
就那么一下。
就他妈那么轻飘飘一下！
沈代城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紧张：“扭到了？严不严重？动一下试试？骨头没事吧？” 他转向林月鸾，语气急促，“月鸾，这不能大意，得马上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万一骨折了耽误治疗怎么办！”
“对！去医院！现在就去！”
林月鸾连声应着，脸都白了，好像沈不凡不是扭了脚，而是中了枪。
她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我叫救护车！救护车快！”
“不用，妈，真不用……”
沈不凡摆着手，声音软绵绵的，眼神却像长了钩子，飞快地掠过我这边，那里面一点惊慌都没有，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还有一丝看好戏的讥诮。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这对父母了，太知道捅哪里最疼。
而我这里，疼痛已经升级到让我喘不上气。
我佝偻着背，像只被扔进开水里的虾米，死死按着右下腹，那里一跳一跳地鼓胀着，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冷汗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可我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他们为了沈不凡那大概率屁事没有的“扭伤”，慌得像天要塌了。
而我刚才说的“阑尾炎”，只换来一句“晦气”和“喝热水”。
荒谬。
冰冷的荒谬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和肚子里的绞痛拧在一起。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我那正哆嗦着按手机叫救护车的亲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妈……我……真的……疼……阑尾炎……会死人的……”
林月鸾按号码的手指顿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有点慌，但更多的是被打断、被冒犯的不悦。
“沈元昀！” 她尖声叫起来，“你咒谁呢！大年初一口无遮拦！什么死不死的！你就是惯的！一点疼都忍不了！不凡这是伤到骨头了，能一样吗？”
沈代城也沉了脸，呵斥道：“元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规矩就是规矩！你弟弟情况特殊，你是哥哥，让着点，忍一忍怎么了？”
让着点？
忍一忍？
呵。
沈不凡适时地又吸了口凉气，演技真得能拿奥斯卡：“爸，妈，你们别怪哥哥……哥哥肯定也是太疼了才口不择言……要不，先送哥哥去吧，我真没事，能忍……”
他越是这样说，林月鸾看我的眼神就越冷，沈代城脸上的不耐就越重。
“你看看不凡！再看看你！”
林月鸾指着我，手指头都在颤，“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你弟弟多懂事！伤筋动骨是小事吗？你那就是吃坏了肚子，娇气什么！回屋躺着去！”
吃坏了肚子。
娇气。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已经麻木的神经里。
他们不知道急性阑尾炎是什么吗？
他们不在乎。
他们心里那杆秤，从始至终，砝码都牢牢压在沈不凡那头。
我这半年小心翼翼的讨好，努力适应这个家冰冷节奏的所有行为，此刻看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以为我回来，是眼红沈家这点“千万”家产，是来跟沈不凡抢食的。
沈不凡更是把这份揣测，化成了无时无刻的排挤，恰到好处的挑拨，和此刻这裸的、带着胜利者姿态的践踏。
疼，还有比疼更冷的绝望，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这个家，这个我抛弃了程远洲和云孟瑶眼底深藏的忧虑与挽留，执意要回来的“家”，原来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哪怕一寸。
我蜷在冰冷的红木椅子里，看着沈不凡被林月鸾和沈代城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看着他脸上那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头，以及眉头下那双看向我时，再不掩饰的、充满嘲弄和快意的眼睛。
肚子里那把刀还在搅，可奇怪的是，我忽然感觉不到那么尖锐的疼了。
一种更深的、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冻住了四肢百骸，连痛觉都似乎麻木了。
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了然的冷。
我知道了。
不用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我大概真的会死在这儿。
死在这可笑的“年初一忌讳”里，死在他们对沈不凡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我“忍一忍就好”的冷漠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