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在公司待了五年,吃穿用度样样朴素。
她常说自己不爱物质,只求内心平静。
同事请客她从不去,说不想欠人情。
元旦聚餐,她却说要帮大家订个好点的地方,庆祝一下。
"反正公司报销,订好点的。"她笑得人畜无害。
包厢门一开,我傻了。
米其林三星,元旦限定套餐,桌上摆着烛台和鲜花。
服务员开始上菜,帝王蟹、鱼子酱、和牛……
酒过三巡,她突然说老板临时通知不报销了。
账单10万,她优雅地看向我:"咱俩AA?"
我二话不说,当场把账单拍照发给老板,抄送财务。
"请问元旦聚餐改自费了吗?"
小雅脸上的淡定彻底绷不住了,她抓着我的手臂:"你删掉!快删掉!"
高雅在公司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她人如其名,高雅,淡泊。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工位上的水杯是几十块的玻璃杯,她说自己不喜欢花里胡哨。
午饭永远是自己带的便当,清汤寡水,她说外卖油腻伤身。
同事们下午茶点茶,她总是笑着摆手。
“谢谢,我喝白水就好,健康。”
她穿着棉麻质地的衣服,洗得有些发旧,却很净。
大家聊起新出的包包,新上的口红,她从不参与。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仿佛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五年了。
我跟她同年进公司,看她这副“人淡如菊”的模样,也看了五年。
她说自己不爱物质,只求内心平静。
她说人情往来最是麻烦,所以从不占人便宜。
谁请客吃饭,她都找理由推脱。
“心意领了,我不太喜欢热闹。”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
习惯了她的朴素,她的不合群,她的“高雅”。
直到这次元旦聚餐。
部门不大,十几个人。
主管让大家商量去哪儿,热闹一下。
往年都是找个火锅店,人均一两百,吃得热火朝天。
今年,高雅却破天荒地主动请缨。
“我来帮大家订地方吧。”
她笑得一脸温和,人畜无害。
主管有些意外:“小雅,你不是不喜欢这种事吗?”
高雅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轻声说:“今年不一样,大家都辛苦了。”
“而且,反正有公司的团建费报销,就订个好点的地方,让大家彻底放松一下。”
“公司报销”四个字,她说得云淡风轻。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片赞同声。
有人开玩笑:“那敢情好啊,小雅你可得找个高档的,把老板吃穷!”
高雅抿嘴一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放心,保证给大家一个惊喜。”
我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公司的团建费,每人每季度三百块的标准,全年一千二。
这次元旦聚餐,就是用的第四季度的额度。
十几个人,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千的预算。
能有多“好点”?
我看着高雅,她正低头在手机上搜索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或许是我想多了。
一个连几十块茶都嫌贵的人,再怎么“好点”,也不会离谱到哪里去。
聚餐定在元旦前夜。
地点是高雅用微信发在部门群里的,一个法文名字的餐厅。
有人查了一下,惊呼起来。
“天啊,米其林三星!”
“小雅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地方平时订都订不到!”
“我就说今年要好好宰老板一顿,果然没让我失望!”
群里一片欢腾。
高雅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应该的,大家开心就好。”
我点开那个餐厅的主页,心里的不安再次扩大。
页面做得极其奢华,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
价格,更是艺术品级别的。
我私聊高雅。
“这个地方,会不会超预算太多了?”
高雅很快回复了我,是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温妤,别担心。我跟老板申请了特殊预算,他批了。”
“他说我们部门今年业绩好,特意奖励的。”
“你千万别在群里说,免得其他部门知道了有意见。”
她的话,听起来天衣无缝。
一个体恤下属的好老板,一个细心周到的好同事。
我还能说什么?
或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聚餐当晚,我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大衣。
想着去米其林餐厅,总不能太寒酸。
结果到了包厢门口,我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小世界。
巨大的水晶吊灯,铺着天鹅绒桌布的长餐桌,桌上摆着精致的烛台和盛开的白玫瑰。
每一个人的餐位前,都摆着一套闪闪发亮的银质餐具。
穿着燕尾服的服务员,戴着白手套,安静地站在一旁。
同事们都拘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气不敢出。
这哪里是聚餐。
这分明是电影里的国宴场面。
高雅是唯一一个神情自若的人。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坐在主位上,仿佛是这里的女主人。
她对我招招手,笑容依旧淡雅。
“温妤,快来坐。”
我机械地走过去,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
主管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小雅,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高雅拿起餐巾,优雅地铺在腿上。
“没关系,赵总特批的预算,大家放开吃。”
她再次提到了赵总,我们的老板。
有了这句保证,大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下来。
服务员开始上菜。
第一道,鱼子酱配法式小薄饼。
第二道,低温慢煮帝王蟹。
第三道,碳烤顶级和牛。
每一道菜上来,服务员都会用流利的法语和中文介绍一番。
食材来自哪里,烹饪手法多复杂,背后的故事多动人。
同事们的表情,从拘谨,到震惊,再到麻木。
酒是82年的拉菲。
高雅亲自为大家倒上,她说,好菜要配好酒。
这场晚宴,极尽奢华,也极尽诡异。
高雅游刃有余地介绍着每一道菜,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里。
她优雅地切着牛排,小口地品着红酒,和我认识了五年的那个朴素同事,判若两人。
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晚宴的气氛终于在酒精的催化下热烈起来。
大家开始互相敬酒,说着感谢公司、感谢老板的场面话。
高雅始终保持着微笑,看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她放下手机,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所有人都喝得面色红润,兴致高昂。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因为我是全场唯一一个保持清醒的人。
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为难。
“各位,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得跟大家说一下。”
高雅的声音不大。
但在喧闹的包厢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她。
“怎么了,小雅?”主管问。
高雅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刚刚赵总给我发信息,说他那边出了点状况。”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财务那边,突然说我们这笔特殊预算的审批流程有问题,给卡住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一个男同事结结巴巴地问:“卡……卡住了是什么意思?”
高雅歉意地看着他。
“意思就是,公司那边……可能暂时报销不了了。”
“什么?!”
所有人都炸了。
酒精带来的热烈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每个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慌。
“报销不了?那这顿饭怎么办?”
“是啊,这得多少钱啊?”
“小雅,你不是说老板都批准了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
高雅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无辜。
“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总说他也没办法,财务年底盘点,卡得特别严。”
“他说,让我想想办法,先把账结了,等年后流程走完了再补给我们。”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责任推给了公司流程,推给了不近人情的财务。
而她,成了一个好心办坏事,同样无辜的受害者。
可问题是,账,谁来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包厢里扫来扫去。
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桌子中央那张烫金的账单夹上。
服务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账单送了过来。
没有人敢去碰它。
那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主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两万多。
他颤抖着手,似乎想去拿,又缩了回来。
“小雅,这……这顿饭,总共多少钱?”
高雅看了一眼账单,然后轻轻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也不多,加上服务费,一共是十万零八千。”
十万。
包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脸都白了,差点哭出来。
“十万?我们这里十几个人,平均下来一个人也要七八千?”
“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啊!”
“这怎么付得起?”
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高雅适时地站了出来,扮演一个有担当的组织者。
“大家先别慌。”
她环视众人,目光楚楚可怜。
“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肯定会负责的。”
“只是……我一个人也承担不起这么多。”
她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寻找。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高雅端起酒杯,朝我遥遥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
“温妤,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什么时候,我和她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知道,你平时很节俭,一定存了不少钱。”
“而且,你是我们部门业绩最好的,年终奖肯定也最高。”
她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看似在夸我,实际上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她把我的经济状况,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她优雅地看向我,提出了她的解决方案。
“这样好不好?”
“今天在座的,刚毕业的实习生就不算了,他们也没什么钱。”
“主管年纪大了,家里开销也大。”
“我们俩,职位一样,年纪也差不多。”
“这笔钱,咱俩AA,一人一半,你看行吗?”
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仿佛我答应,是理所应当。
我如果不答应,就是不顾情面,见死不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看热闹,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我点头,把他们从这个深渊里解救出去。
我看着高雅。
她脸上那种淡雅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裂缝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贪婪。
我忽然就全明白了。
什么老板特批,什么财务卡流程。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局。
她知道我单身,没什么大的开销。
她知道我工作努力,收入稳定。
她更知道我性格内敛,不喜与人争执。
她笃定,在这样的情境下,在所有同事的注视下,我会为了面子,为了息事宁人,咽下这个哑巴亏。
五万块。
用五万块,买一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用五万块,为她这场精心策划的“个人秀”买单。
真是好算计。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
我没有回答她好,或者不好。
我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我对着那张十万元的账单,清晰地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点开公司通讯录,找到了老板赵京成的名字。
我将图片发送了过去。
紧接着,我又打开工作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老板赵京成。
抄送,公司财务部全体成员。
附件,是刚刚拍下的账单照片。
正文,我只打了一行字。
“赵总,您好。请问我们部门的元旦聚餐,临时改成自费了吗?”
点击,发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十秒。
做完这一切,我抬起头,迎上高雅那错愕的目光。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看清我发送邮件的界面。
然后,我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她。
“你说的那个‘不太好的消息’,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