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京城第一纨绔子弟那天,全城的名门闺秀都快把牙酸掉了。
她们明面上笑我一个山野丫头走了狗屎运,背地里却骂我粗鄙不堪,给我那国公老公提鞋都不配。
夫君倒是不在意,整拉着我招摇过市,谁敢给我一个白眼,他就敢掀了谁的摊子。
直到皇家夜宴,刺客从天而降,直圣驾。
在一片尖叫声中,我掀翻桌子,一招就拧断了刺客的手臂。
我的纨绔夫君一脚踩在椅子上,冲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咧嘴大笑:“我媳妇,牛不牛?”
喧闹的宴厅死一般寂静。
那刺客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软软垂下,森白的骨头刺破了皮肉。
他跪在地上,剧痛让他面孔扭曲,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松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周围的丝竹管弦早就停了,只有宫娥们忍不住的抽气声。
那些刚才还对我指指点点的贵女们,此刻个个花容失色,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看着我,好像我才是那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我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萧澈那一声咋咋呼呼的“我媳妇,牛不牛?”,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整个大殿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皇帝最先反应过来,他从龙椅上站起,脸上不是惊恐,反而是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好!”
“好一个镇国公府的世子妃!”
他连说两个好字,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在欣赏一柄刚刚开刃的绝世宝刀。
“护驾有功,赏!”
太监尖细的嗓音跟着响起,一串串赏赐流水般报了出来。
我平静地跪下谢恩,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后和太后。
她们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探究。
她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山野村姑,而是在打量一个来历不明的危险品。
我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回国公府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萧澈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尖还在轻轻打着拍子。
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懒得理会他。
掀桌子,拧断人的手臂,耗费了我不少力气。
我只想快点回去睡一觉。
可我知道,今晚国公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果不其然,马车刚停稳,府里的管家就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世子,夫人……夫人在正厅等着您和少夫人。”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萧澈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他跳下马车,转身朝我伸出手。
我没理他,自己提着裙摆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挠了挠头。
正厅灯火通明。
我的婆婆,镇国公夫人杜氏,端坐在主位上,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绷得像块铁板。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满头的珠翠在灯火下闪着冰冷的光。
我和萧澈一前一后走进去。
“跪下!”
杜氏的声音像是结了冰。
萧澈嬉皮笑脸地就要往下跪,被我一把拉住。
我看着杜氏,语气平淡。
“母亲,我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杜氏气得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做出那等粗鄙不堪的举动,将我镇国公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你让全京城的人怎么看我们国公府?看我们娶了一个什么样的悍妇!”
她的声音尖利,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如今你风头出尽,可曾想过这泼天的富贵后面是无尽的麻烦!”
“你把国公府架在火上烤,这就是你的没错?”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只觉得烦躁。
这些所谓的规矩、脸面,在我看来,还没有一顿饱饭来得重要。
“母亲,当时刺客离皇上不过三步之遥,禁军远在殿外。”
“我不出手,难道等着刺客得手,然后我们全家跟着陪葬吗?”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也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出头!”杜氏厉声打断我。
“你这是大不敬!是僭越!”
我扯了扯嘴角,懒得再跟她辩驳。
跟一个只在乎脸面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母亲,您别生气。”萧澈终于开了口,他把我护在身后,自己跪了下去。
“这事儿都怪我。”
“是我看素素被人欺负,心里不忿,才怂恿她露两手的。”
“我想着,让她威风一下,以后那些长舌妇就不敢乱嚼舌了。”
“谁知道她那么厉害,一下子没收住。”
“母亲要罚,就罚我吧,跟素素没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冲他娘挤眉弄眼,一副“都是儿子不懂事”的无赖样子。
杜氏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气得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萧澈,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个孽障!”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你还护着她?我们国公府的百年清誉,早晚要毁在你们两个手里!”
她骂着骂着,眼圈竟然红了。
我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毫无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世家,可笑又可悲。
闹了许久,杜氏大概是累了,挥挥手让我们滚。
我和萧澈回了自己的院子。
下人们早已识趣地退下。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脱下繁重的外衣,径直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让我烦躁的心绪平复了些。
身后,萧澈一直没说话。
这很不寻常。
我从水盆里抬起头,看向铜镜。
镜子里,他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的目光很深,像一潭我看不到底的湖水。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了那种惯常的,傻乎乎的笑。
“疼吗?”
他忽然问。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我愣住了。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为了拧断那个刺客的骨头,用了巧劲,但也反震得手臂一片酸麻。
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
在宴会上,在回来的路上,在刚才的争吵中,我都没有感觉到。
可现在,被他这么一问,那股酸麻的痛感,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却走上前来,轻轻执起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碰触着那块淤青。
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他却握得很紧。
“别动。”
他低声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倒出一些碧绿的药膏,用指腹温开,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帮我揉着。
他的动作很专注,也很轻柔,好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药膏清凉的气味。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第二天,杜氏对我的“改造”就开始了。
她似乎认定,我昨晚的惊人之举,完全是山野习气太重,不懂规矩所致。
于是,她请来了宫里退下来的老教习嬷嬷,要将我从头到脚打造成一个合格的京城贵妇。
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被从床上挖了起来。
第一课,学走路。
头上顶着一碗水,两膝之间夹着一张薄纸,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要走出所谓的莲花之姿。
我顶着水碗,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滴水未洒。
教习嬷嬷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杜氏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我能走出这种效果,靠的是下盘稳固,气息悠长,这是我从小练武打下的基础。
而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弱柳扶风的娇弱感。
接下来是用膳礼仪。
一口饭要咀嚼多少下,一筷子菜不能超过三,喝汤不能发出声音。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眼前那十几样精致但分量少得可怜的菜肴,只觉得无比厌烦。
在山里,我一顿能吃三碗饭,一大盘肉。
在这里,我感觉自己像只被喂养的雀儿。
我耐着性子,按照她们的要求吃完了这顿饭。
起身时,肚子依旧是空的。
杜氏看着我,冷冷地说:“世家贵女,讲究的是七分饱,养的是一股清气。你以前那些狼吞虎咽的习惯,必须全部改掉。”
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饿着肚子,养出来的不是清气,是怨气。
下午,练习仪态。
教习嬷嬷让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说是要练习站姿的静美。
我看着院角那几我平时用来练功的梅花桩,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走到梅花桩前,脚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最高的那一。
然后,我闭上眼睛,双臂微展,就那么站在上面,纹丝不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了花园里花草的香气。
比起在地上被那些规矩束缚,我更喜欢这种感觉。
自由,且尽在掌控。
教习嬷嬷和一众丫鬟都看傻了。
杜氏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林素!你给我下来!”
她厉声呵斥。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母亲,我站得很好,一动没动。”
“你……”杜氏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从梅花桩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规矩我都在学,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
“如果您觉得我丢了国公府的脸,大可以休了我。”
杜氏一辈子没见过这么跟她说话的儿媳,她愣住了。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安阳郡主来了。
真是说曹,曹到。
安阳郡主赵若云,是太后的心头肉,皇帝的亲侄女。
也是整个京城公认的,原本应该嫁给萧澈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捧着礼盒的宫女。
“给伯母请安了。”她柔柔地行了个礼,声音甜得发腻。
“听说伯母最近为府里的事劳,若云特地进宫求了太后赏赐的补品,给伯母补补身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瞟着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
杜氏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还是若云你贴心。”
两人坐在一起,活像一对亲生母女。
我这个正牌儿媳,反倒像个外人。
“这位就是世子妃妹妹吧?”安阳郡主终于将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我身上。
“早就听闻妹妹非同凡响,昨在宴会上一见,果然是……令人大开眼界。”
她特意加重了“大开眼界”四个字。
周围的丫鬟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我们这些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就是太娇气了,学不来妹妹这般的好身手。”
她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啊,还是得做什么像什么。山鸡披上凤羽,终究也学不会凤凰的鸣叫。妹妹说,是这个理儿吗?”
裸的羞辱。
杜氏坐在旁边,喝着茶,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她默许了安阳郡主的挑衅。
或许,她也想借此敲打我。
我看着安阳郡主那张写满了“高贵”和“优越”的脸,忽然也笑了。
我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核桃。
那核桃壳极硬,丫鬟们平时都要用小锤子才能砸开。
我在安阳郡主和杜氏的注视下,将核桃放在手心。
然后,五指缓缓收拢。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
坚硬的核桃壳,在我手中应声而裂,变成了碎渣。
我摊开手,将里面的核桃仁取出来,吹掉上面的碎屑。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变了的安阳郡主。
我把核桃仁递到她面前,笑得一脸无害。
“郡主尝尝?”
“这核桃补脑,最适合郡主这样聪明的人了。”
她没有接。
我收回手,将核桃仁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对了,刚刚郡主说山鸡什么的,我没太听懂。”
“我只知道,牙口不好的人,才吃不了硬东西。”
我一边嚼,一边看着她,慢悠悠地问。
“不知郡主的牙口,是否也这么好?”
“噗嗤……”旁边一个没忍住的小丫鬟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安阳郡主的脸,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精彩纷呈。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我,声音尖锐。
“你!你这个粗鄙的村妇!”
“放肆!”我还没说话,杜氏先开了口。
但她斥责的,却是我。
“林素!郡主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我懒得再看她们演戏,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安阳郡主气急败坏的声音和杜氏低声的安抚。
我走出正厅,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这种没完没了的口舌之争,比跟人打一架还累。
我需要找个地方,清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