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起大雾那天,民宿来了六个客人。
我在前台值班,老板让我给每个房间都开着门。
"客人不会介意吗?"
"不会,"他说,"他们习惯的。"
晚上十点,我去查房,发现所有房间都亮着灯。
但每个房间里,都空无一人。
行李在,鞋在,手机在充电,就是没人。
我慌了,跑去找老板。
他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七碗饭。
"老板,客人都不见了!"
他头也不抬:"没事,他们在山里。"
"山里?这么晚了?"
"嗯,"他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该回来了,我已经给他们留了门。"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影子。
月光下,院子里有八个影子。
可院子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叫予安。
这是我来无见民宿打工的第一天。
民宿在深山里,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进山的路只有一条,被浓密的树荫遮蔽,即使是正午,也显得有些昏暗。
老板是个看上去很和善的中年男人,姓德,让我叫他德叔。
他说这里待遇好,包吃包住,月薪一万,唯一的缺点就是偏僻。
对于急需用钱的我来说,这不算缺点。
下午,山里起了大雾。
白色的浓雾像有生命一样,从山谷里一点点漫上来,吞噬了树林,然后是院子,最后连民宿的木头招牌都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车声响了。
一辆越野车,一辆商务车,几乎是同时冲破浓雾,停在了院子门口。
车上下来了六个人。
三男三女,看上去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们似乎彼此不认识,拖着行李箱,表情都有些茫然。
德叔笑着迎了上去。
“等你们很久了,快进来吧。”
客人们登记入住,六个人,正好住满了二楼的所有房间。
从201到206。
我给他们分发钥匙。
德叔却拦住了我。
他从我手里拿过钥匙,挨个打开了六个房间的门。
然后把钥匙串挂回了前台的墙上。
所有的房门,都大敞四开。
走廊里,每个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我有些不解。
“德叔,这样开着门,客人不会介意吗?”
德叔正低头擦拭着一个旧茶碗,闻言笑了笑。
“不会。”
他说。
“他们习惯的。”
这句话听着有些奇怪,但我一个新来的,不好多问。
客人们似乎也真的不在意,各自进了房间,没有一个人去关门。
晚饭很简单,德叔亲自下厨,四菜一汤。
客人们吃得不多,话也很少,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吃完饭,他们就各自回房了。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前台发呆。
民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雾气更浓了,窗外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过得很快。
晚上十点,德叔让我去查房。
“看看客人们有什么需要。”
我拿着手电筒上了二楼。
走廊的灯光很暗,六个房间的门,依旧敞开着。
每个房间里,都亮着灯。
我从201开始看。
房间里没人。
床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行李箱靠在墙角,没有打开。
桌上的手机正在充电,屏幕亮着。
但人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向202。
情况一模一样。
一双女式运动鞋摆在床边,洗手间的灯亮着,水龙头似乎没关紧,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也是空的。
203,204,205,206。
所有房间都亮着灯。
所有房间里,都空无一人。
行李在,鞋在,没喝完的水杯在,手机在充电。
就是人没了。
仿佛他们只是临时出了一下门,马上就会回来。
可这深更半夜,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深山,他们能去哪?
一股寒意从我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我慌了,连滚带爬地跑下楼。
“德叔!德叔!”
我冲进院子。
德叔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点着一蜡烛。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碗饭。
每一碗饭上,都着一双筷子。
“德叔,客人……客人都不见了!”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德叔没有抬头。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公筷给每个碗里夹菜。
“没事。”
他语气平淡地说。
“他们在山里。”
“山里?这么晚了,雾这么大,去山里什么?”
“嗯。”
他夹起一口菜,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着。
“该回来了。”
“我已经给他们留了门。”
他说完这句话,院子里起了一阵风。
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也吹得那烛火剧烈摇晃。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影子。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薄雾,洒在院子里。
德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的影子也在他旁边。
可月光下,院子里有八个影子。
不多不少,正好八个。
院子里,明明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八个影子。
我和德叔。
还有六个……是谁的?
那六个影子形态各异,就那样安静地、突兀地出现在我们周围的空地上。
它们随着烛火晃动,仿佛一群无声的看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跑。
我冲回民宿大厅,跑向自己的房间。
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安全地方。
我的房间在一楼最角落的位置,远离大厅和客房。
我用尽全身力气甩上门,把门锁反锁了三圈。
还不够。
我把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拖过来,死死抵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我才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窗户上,张牙舞爪。
德叔还在外面吗?
那六个影子呢?
我不敢想。
我蜷缩在墙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德叔那种沉稳的脚步。
这个声音很奇怪。
带着水声,一步,一顿,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鞋子在走路。
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穿过大厅,上了二楼的木质楼梯。
嘎吱。
嘎吱。
缓慢而有节奏。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
是消失的客人回来了吗?
脚步声在二楼走廊停下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
是客房的门。
紧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悄悄爬起来,凑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昏暗的壁灯。
我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二楼,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恐惧再次攫住了我。
我退回到墙角,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驱散了些许阴冷。
我小心翼翼地把桌子挪开,打开一道门缝。
德叔正在院子里扫地,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旁边,正在说着什么。
我认得他。
他是昨天入住的客人之一,住在201,穿灰色外套的那个。
他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正常,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完全不像昨晚在深山浓雾里待了一夜。
我犹豫再三,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德叔,早上好。”
德叔看到我,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予安啊,昨晚睡得好吗?”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也转过头来看我,对我友好地点了点头。
“早。”
他的声音很温和。
但我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我回了前台,假装整理东西,眼睛却一直用余光瞟着院子里的那个人。
他正和德叔聊着山里的风景。
他说昨晚雾太大,不小心迷了路,在山里转了半夜,幸好天亮雾散了,才找回来。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合情合理。
可我清楚地记得,昨晚我听到的脚步声,是湿漉漉的。
而他现在脚上穿着一双净的运动鞋,裤脚也是的。
还有,昨晚我明明看见,201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手机也一直在充电。
一个在山里迷路的人,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我的目光落在了前台墙壁的钥匙串上。
六把客房钥匙,都好好地挂在那里。
昨晚回来的那个人,他是怎么打开自己房门的?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陆陆续续地,又有四个客人回来了。
他们回到民宿的时间各不相同。
每个人都像那个灰衣男人一样,说自己在山里迷了路。
每个人看上去都那么正常。
他们会笑,会聊天,会抱怨山里的天气。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从不关门。
他们的房间,永远都敞开着。
到了晚上,只剩下206的客人还没回来。
是个戴眼镜的女孩。
晚饭时,五位“归来”的客人和我们一起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比昨天热烈了许多。
他们聊着各自的旅行见闻,仿佛真的只是一群萍水相逢的驴友。
我却如坐针毡。
我总觉得,他们的笑容背后,藏着一些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晚上十点,我又听到了那种湿漉漉的脚步声。
我知道,是206的女孩回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躲在房间里。
我躲在了一楼楼梯的拐角,屏住呼吸。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从大门走了进来。
她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正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孩。
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机械地走上楼梯,从我面前经过。
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树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走进了206房间,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我愣住了。
她是第一个关门的人。
为什么?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我脑中滋生。
我必须去看看。
我必须知道那些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我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201到205的房门都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似乎人都睡了。
只有206的房门紧闭着。
我走到201门口,心脏狂跳。
我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头探了进去。
房间里,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我能看到他的倒影。
可窗户玻璃上,映出的不止他一个人。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浑身漆黑的影子,像一件蓑衣,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
那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他的头,开始慢慢地,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转过来。
脖子发出了“咔哒”一声脆响。
他的脸上,还带着白天那种温和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