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高速堵成停车场。
前面的白色小车双闪亮了三个小时。
我下车看了一眼,女司机冻得嘴唇发紫,油表已经见底。
"上我车暖和会儿吧。"
她捧着我倒的热水,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回家了。"她突然开口。
"能去你家过年吗?"
我愣住,她掀开袖子,露出一片青紫的伤痕。
"就今年,求你了。"
除夕夜的风很冷。
吹在脸上,像刀子。
高速公路彻底变成了红色的长河,一望无际。
我被堵在中间,动弹不得。
收音机里的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播报着路况,祝大家新年快乐。
我烦躁地关掉收音机。
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手机屏幕亮起,是我妈的微信。
“到哪了?全家就等你了!”
后面跟着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倒扣在副驾,不想回复。
回家。
过年。
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面前的白色小车,双闪已经亮了很久。
至少三个小时了。
雪花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不大,但很密。
天色完全黑透,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海市蜃楼。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走向那辆白色小C。
车窗上全是雾气,看不清里面。
我屈起手指,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全是惊惶。
“有事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车……是不是出问题了?”我问。
她点点头,指了指仪表盘。
油表的指针,已经彻底躺平。
“没油了。”她说。
“你一直开着暖气?”
“嗯,太冷了。”
我看了看她单薄的呢子大衣。
这种天气,这点衣服,在熄火的车里待着,会出人命的。
“你上来我的车吧,暖和一会儿。”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
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我指了指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SUV。
“我就在你后面,车门没锁,你自己过去。”
我补充道:“我不是坏人。”
说完,我转身走回自己的车里。
我没有看她有没有跟上来。
这是给她自己做决定的空间。
大概过了两分钟。
副驾的门被拉开了。
一股寒气裹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钻了进来。
她局促地坐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我把暖气调大,又从扶手箱里拿出保温杯。
拧开,倒了一杯热水。
“喝点吧。”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谢谢你。”她低声说。
“不客气。”
我们陷入了沉默。
车外的雪好像大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我打破了沉默。
“许昭。”
“哪个昭?”
“昭君的昭。”
“我叫周言,言语的言。”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捧着那个杯子,看着窗外没有尽头的红色车流。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
但脸色太差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绝望。
“你家……是哪的?”我继续找着话题。
“就在前面,下了高速就到了。”她说。
“那还好,等路通了,我帮你叫个拖车。”
她没应声。
只是把杯子握得更紧了。
我能听到她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我不想回家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我能……去你家过年吗?”
我彻底怔住了。
这是一个极其唐突甚至有点荒谬的请求。
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分钟。
一个陌生女人,在除夕夜,要去另一个陌生男人家过年。
我本能地想要拒绝。
“我……”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把水杯放在一边,然后,慢慢地,掀开了自己左手的袖子。
在车内温暖的灯光下。
那截皓白的手臂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伤痕,暴露在空气里。
旧伤叠着新伤,像是某种残酷的图腾。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就那样举着手臂,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眼神里是一种破碎的、孤注一掷的恳求。
“就今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
“求你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暖风的声音。
我看着那片刺眼的青紫,再看看她那双燃烧着最后希望的眼睛。
我妈的催促,家族的聚会,那些令人烦躁的一切,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遥远。
我喉咙有些发。
许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好。”
那个“好”字说出口。
许昭眼中的火苗,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剧烈地摇晃起来。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
仿佛积攒了很久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有些手足无措。
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
她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却越擦越多。
我只好沉默,让她自己平复。
情绪的宣泄,有时候比任何安慰都重要。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对不起。”她闷声说。
“没事。”
现在的问题,不是她的情绪。
而是现实。
她的车还停在前面,没油,堵在路中间。
我们的人在这里,也走不了。
“你的车,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
“总不能就扔在这里。”
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高速救援的电话。
“我帮你叫个拖车,先拖到市区的修理厂,等过完年再去处理,行吗?”
我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钱……我之后会还你。”
“先不说这个。”
我拨通了救援电话。
对面很忙,但还是承诺会尽快派车过来。
挂了电话,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你……家里人会不会着急?”我问得有些小心。
提到“家里人”三个字,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没有家人。”她说。
“那……你丈夫呢?”我看着她手臂上的伤,问出了这个词。
她沉默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
我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是两个字。
老公。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手机在座位上震动着,她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敢动。
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铃声停了。
但几秒钟后,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催命。
我皱起眉。
“不接吗?”
她摇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我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她惊恐地看着我。
我没有犹豫,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长按关机。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世界清净了。
“你什么!”她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尖锐。
“他会找到我的!他会找到我的!”她开始语无伦次。
“他怎么找你?”我问。
“定位……手机有定位……”
“那辆车呢?车上有没有GPS?”我继续问。
她愣住了,想了想,摇摇头。
“那就好办了。”我说。
“手机关机,只是暂时找不到你。车被拖走,他就失去了最重要的线索。”
我的冷静,似乎感染了她。
她慢慢安静下来,看着我。
“可是……他会报警的。”
“报警?”我笑了,“他凭什么报警?说他妻子失踪了?警察问起来,你们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他怎么说?说他家暴,然后妻子跑了?”
“一个成年人,在除夕夜失联几个小时,只要没有明确的危险迹象,警察不会立刻立案的。”
“等他真的能让警察行动起来的时候,你已经安全了。”
我条理清晰地分析着。
这些知识,来自于我看的那些法制节目。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许昭呆呆地听着,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那……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办。”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待在我的车里。”
路况,就在这时候,奇迹般地开始松动了。
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启动。
红色的长河,终于开始缓慢地流动。
我发动了车子。
几分钟后,一辆黄色的救援拖车闪着灯,从应急车道逆行开了过来。
我打着双闪,指了指前面的白色小车。
拖车司机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
他下车,看了看情况,熟练地开始作。
我摇下车窗,跟他交代。
“师傅,这车拖到市区,随便找个靠谱的修理厂或者停车场放着就行,费用我来付。”
我直接微信转了三千块钱过去。
“够不够?”
“够了够了,老板。”司机乐呵呵地收了钱。
一切都在快速而有序地进行。
许昭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的车被挂上拖车,被拖走,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是告别了一段过去。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不舍,有解脱,更多的,是茫untouched的茫然。
车流彻底通畅起来。
我一脚油门,汇入了车流。
黑色的SUV像一艘船,载着我们,驶离了这片被困了数小时的冰冷海洋。
高俊的电话,没有再打来。
这反而更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