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献血五年,累计2000cc。
按规定,持荣誉卡可以免费游览指定景区。
周末我带着孩子去景区,出示荣誉卡。
售票员扫了一眼,冷笑着推回来:这卡我们不认。
可是名单上明明有你们景区。我指着官网公示。
她翻了个白眼:那是以前的规定,现在改了。
我问改了为什么不公示,她直接叫来保安:你是来找茬的吧?
孩子被吓哭,周围游客指指点点。
我牵着孩子离开,他们以为我认怂了。
第二天,法院传票送到景区。
周末,云梦山。
我把车停好,牵着乐乐的手走向景区大门。
风里有草木的味道。
乐乐拽着我的衣角,蹦蹦跳跳。
“爸爸,我们能看到猴子吗?”
“能,还能看到瀑布。”
售票处排着队,不算长。
轮到我们。
我把一张红色卡片从窗口递进去。
“一个大人,带个孩子。”
卡片是无偿献血荣誉卡。
五年,两千毫升。
售票员是个年轻女人,染着黄头发,低头刷着手机。
她没接卡,眼皮抬了一下。
“六十,扫码。”
声音没有温度。
我指了指那张卡。
“用这个。”
她终于放下手机,拿起卡片,翻看两秒。
嘴角撇了一下。
卡片被她扔回窗口的台面。
发出啪的一声。
“这个,我们不认。”
我愣住了。
“官网上说,持这个卡可以免票。”
我拿出手机,点开景区官网的截图。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单位列表,包括市血液中心。
“那是以前。”
她又拿起了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不耐烦的脸。
“规定早就改了。”
“改了?为什么官网没有通知?”
她翻了个白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改规定,还要挨个通知你?”
她敲了敲玻璃窗。
“后面还有人,买不买?不买就让开。”
队伍后面的人探头探脑。
我压着火气,把手机屏幕凑近窗口。
“你看清楚,这就是你们自己的网站。”
“我说了,不认!”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尖利的烦躁。
“拿着张破卡就想占便宜?一天天的,总有你们这种人。”
这话像一针,扎进耳朵里。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乐乐被她的声音吓到,抓紧了我的裤腿。
“我没有占便宜,这是规定。”
我的声音很平稳,但心脏跳得很快。
“什么规定?我就是规定!”
她嗤笑一声,抱起胳膊。
“献个血了不起?谁知道你这卡哪儿来的,网上多的是做假证的。”
她的话让我的血液冲上头顶。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这是对我五年坚持的侮辱。
是对所有献血者的侮辱。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怎么了?你是来找茬的吧?”
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保安,A口,有人闹事。”
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很快从旁边过来。
人高马大,一脸横肉。
“怎么回事?”
售票员朝我一指。
“这个人,拿个假证想混进去,还在这儿大吵大闹。”
她颠倒黑白。
保安的眼神立刻变了,充满审视和警告。
“赶紧走,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他朝我挥手,像赶苍蝇。
“我不是闹事,我在跟你们讲道理。”
“我们这儿不讲道理,只认钱。”
售-票员在窗口里笑。
“没钱就滚蛋。”
乐乐被这阵势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保安皱眉,上前一步。
“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做出一个要推搡的动作。
我立刻把乐乐拉到身后。
我的口剧烈起伏。
周围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窃窃私语钻进我的耳朵。
“为了张门票,至于吗?”
“看着人模人样的……”
“孩子都吓哭了,快走吧。”
那些眼神,有同情,有鄙夷,有看热闹的漠然。
我看着那个保安,看着窗口里那个女人得意的脸。
我忽然平静下来。
怒火沉淀下去,变成一块冰。
我蹲下身,抱住乐乐。
“不哭,乐乐不哭,我们不在这里玩了。”
我给他擦掉眼泪。
“爸爸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我牵起他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售票员的嘲笑。
“这就怂了?切。”
我没有回头。
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
他们以为我认输了。
我牵着乐乐,一步一步走回停车场。
上了车,我把乐乐抱在怀里安抚。
他还在抽噎。
我从储物箱里拿出一瓶水,一个他最喜欢的小玩具。
等他情绪稳定下来,靠在后座睡着了。
我拿出手机。
没有报警。
没有打投诉电话。
我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民事状。”
被告:云梦山水风景区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卫东。
诉讼请求:
一、判令被告公开赔礼道歉。
二、判令被告赔偿精神损失费一元。
三.、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事实与理由:……
我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用最客观的文字记录下来。
时间。
地点。
人物。
对话。
手机里那段偷偷录下的音频,会成为证据。
那张被扔在售票台上的荣誉卡,是物证。
官网的截图,是书证。
我不需要跟一个服务员争辩。
我要跟她的老板,跟这个景区的管理者,在法庭上谈。
打完最后一个字。
我发动了汽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云梦山水”四个大字越来越远。
再来的时候。
就不是游客身份了。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
第一站,市血液中心。
我需要一份官方证明文件。
证明我这张荣誉卡的真实性,以及它所代表的权益。
工作人员很热情,听完我的叙述,脸上也露出愤慨。
“程先生,您放心,我们百分百支持您维权。”
“云梦山景区是我们多年的单位,协议里清清楚楚写着,持卡人享受免门票优待。”
他立刻给我开具了一份盖着公章的证明函。
函件上详细说明了荣誉卡的发放标准、使用范围,并附上了我和云梦山景区的相关协议条款复印件。
“他们的规定改了,这属于单方面违约,本不具备法律效力。”
“太气人了,这是寒了我们献血英雄的心!”
他义愤填膺。
我收好文件,道了谢。
人心还没冷透,这让我心里多了几分暖意。
第二站,公证处。
我把周末在景区官网截的图,以及那段录音,做了证据保全公证。
录音里,售票员尖利的声音清晰可辨。
“拿着张破卡就想占便宜?”
“我就是规定!”
“献个血了不起?”
每一个字,都是呈堂证供。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中午。
我开车前往区法院。
递交材料,立案。
法院的办事员看着我的诉讼请求,有点意外。
“精神损失费……一元?”
“是的,一元。”
我不要钱。
我要的是一个公道,一个说法。
我要让云梦山景区知道,规则不是他们家里的摆设。
我要让那个售票员知道,她随口吐出的傲慢,需要用公司的声誉来买单。
立案很顺利。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正好。
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事情办完了。”
“顺利吗?”她的声音有些担心。
“顺利。”
“程浩,真的没必要吧?为这点事,又是请假又是跑法院的。”
她还是觉得我小题大做。
“有必要。”
我看着法院庄严的徽章。
“这不是一张门票的事。”
“如果我们这次算了,那下次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程浩’被他们拦在门外。”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我明白了。我支持你。”
“晚上回去给你做红烧肉。”
我笑了。
有家人的支持,就有了铠甲。
接下来的几天,我正常上班,生活往常。
法院的传票和我的状副本,应该已经送到了云梦山景区。
我能想象,那个叫张卫东的法定代表人,看到传票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率是觉得可笑。
为了六十块钱门票,和一个一块钱的精神损失费,打一场官司。
他可能会让法务部随便派个人来处理。
或者,打个电话,想用几百块钱私了。
我等着他的电话。
周四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是程浩先生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客气。
“我是。”
“我是云梦山景区的法务顾问,姓王。关于您我们景区的事,张总委托我跟您沟通一下。”
来了。
“说。”我言简意赅。
“程先生,这事吧,我们调查清楚了。”
“是我们售票处的员工服务态度有问题,存在工作失误。我们已经对她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愿意赔偿您一千元,您去法院撤诉。交个朋友,不打不相识嘛。”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一笔微不足道的小生意。
批评教育?
一千元?
交个朋友?
我几乎要气笑了。
那个女人对我和我孩子的伤害,对献血者群体的侮辱,用“工作失误”四个字就概括了?
用一千块钱就想抹平?
“王顾问是吧?”
“是是是,程先生您说。”
“我的诉求,状上写得很清楚。”
“第一,公开赔礼道歉。通过媒体,或者在你们景区门口,方式你们选。”
“第二,赔偿精神损失费一元。”
“第三,诉讼费你们承担。”
“至于你说的这一千块钱,你自己留着花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王顾问的语气变了,那层职业化的客气迅速剥落。
“程先生,你这就没意思了。”
“为了一块钱,闹得这么僵,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们张总理万机,没工夫跟你玩这种游戏。”
“我劝你见好就收。一千块钱不少了,别给脸不要脸。”
图穷匕见。
威胁,利诱,软硬兼施。
这就是他们的公关手段。
“游戏?”
我冷笑。
“我没在玩游戏。我在维护我的合法权益。”
“你们既然觉得没意思,那就法庭上见吧。”
“到时候,希望张总能抽出时间,亲自出庭。”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号码拉黑。
我知道,这通电话只是试探。
他们骨子里的傲慢,并没有丝毫改变。
他们觉得,我是个可以被轻易打发掉的麻烦。
他们错了。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