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捧着三炷香跪在床前,给病榻上的六皇子磕了三个响头。
"夫君一路走好,黄泉路上不孤单。"
我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回头一看,躺在床上的六皇子正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神玩味。
"你这是急着送本王上路?"
他气笑了:"连香都准备好了,想得倒挺周全。"
我手里的香差点掉地上。
这剧本不对啊,不是说他只剩一口气了吗?
我跪在床前,手里捧着三炷香。
红烛照着帐子,帐子里躺着我那刚娶进门的夫君。
香点着了,我举过头顶,磕了第一个头。
"夫君一路走好。"
第二个头。
"黄泉路上不孤单。"
第三个头磕下去,我松了口气。
来时府里管家说得明白,六皇子病入膏肓,只剩最后一口气。娶我进门,不过是冲喜。冲不活,我这个新娘子守个把月孝,就能拿着卖身契回家。
我爹瘫在床上三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六皇子府上给的聘礼,够还债,够请大夫,够我娘和弟弟过上几年安生子。
守寡就守寡,总比一家子饿死强。
我正打算把香到香炉里,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得挺响。
我手一抖,香差点掉地上。
缓了缓,我安慰自己,回光返照,正常。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口气了。
又是一声咳。
紧接着,床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僵着脖子,不敢回头。
"愣着做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还带着点玩味。
我脊背发凉。
慢慢转过头,床上那位正撑着身子坐起来,手上还掀开了帐子。
烛光照在他脸上。
脸色不算多红润,但也不是病得快死的样子。眼睛很亮,盯着我,嘴角勾着。
"你、你醒了?"我结结巴巴。
"不醒还能听你送本王上路?"他气笑了,指了指我手里的香,"连香都准备好了,想得倒挺周全。"
我手里的香已经烧了小半截,青烟往上飘。
这下也不是,不也不是。
"我、我不是..."我张了张嘴,发现没法解释。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我跟前。
我跪在地上,他站着,居高临下看我。
"不是什么?"他蹲下来,和我平视,"不是急着给本王办后事?"
"府里的人说,说你只剩一口气了。"我小声说。
"哦?"他挑眉,"所以你就信了?"
我点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突然笑出声。
"你倒是实诚。"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行了,起来吧。"
我爬起来,腿都跪麻了。
"六、六皇子,那您这病..."
"本王没病。"他喝了口茶,慢悠悠说。
我愣住。
"没病?"
"嗯。"
"那为什么府里说..."
"本王让他们说的。"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不说病重,你以为你能嫁进来?"
我脑子转不过来。
不是说六皇子病得快死了吗?不是说这是冲喜吗?怎么人好好的,还说是装的?
"那我..."
"你爹欠了三百两银子,你娘给你弟弟求学要花钱,你自己的嫁妆早当了。"他说得清清楚楚,"六皇子府给了五百两聘礼,够还债,够治病,还能有余钱。"
我脸一红。
他连这都查清楚了。
"所以你来了。"他继续说,"打算守个把月寡,拿着卖身契回家。"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抬起头。"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本王娶你,不是为了冲喜,也不是为了让你守寡。"他慢慢说,"本王需要一个王妃,一个能配合本王演戏的王妃。"
"演戏?"
"装病。"他说,"本王要继续装病,装到所有人都信,都放松警惕。你是本王的王妃,自然也要配合。"
我听懂了一半。
"为什么要装病?"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因为本王不想死。"他说,"真死。"
这话说得重,我心里一跳。
"当今陛下有七个儿子,个个都想坐那个位子。"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太子早废了,现在就看谁能争到最后。本王排行第六,不上不下,最尴尬。"
我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上面有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个个都有势力。本王要是跳出来争,第一个被灭的就是本王。"他敲了敲桌子,"所以本王装病,装了三年。"
"三年?"
"对。"他说,"三年前本王开始咳血,吃药,请大夫,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所有人都信了,都觉得本王活不了多久,也就不拿本王当回事。"
我倒吸一口气。
装病装三年,这得多能忍。
"那现在..."
"现在局势变了。"他说,"陛下身体也不好了,最多还有一两年。各位皇兄都开始动手,本王得娶个王妃,做做样子。"
"什么样子?"
"冲喜。"他笑了,"病入膏肓的六皇子,娶个冲喜新娘,符合本王病得快死的人设。"
我明白了。
原来我就是个道具。
"所以你要我配合你演戏?"我问。
"聪明。"他说,"演好了,本王保你一家子平安。演砸了..."他顿了顿,"你猜会怎么样?"
我脖子一凉。
"我、我不会演。"我老实说。
"本王教你。"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本王的王妃,一个守着病秧子夫君的可怜王妃。见人就哭,见人就叹气,见人就说本王病重。能做到吗?"
我咬咬牙。
"能。"
"很好。"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今晚你就睡外间,本王睡内室。以后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进内室。"
我点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香灭了吧。"他指了指我手里还冒烟的香,"晦气。"
我赶紧把香灭了。
他进了内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三炷烧了一半的香,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上了贼船。
但船都上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收拾了香炉,吹灭了红烛,在外间的榻上躺下。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我睁着眼睛,想着刚才六皇子说的话。
装病三年,就为了保命。
那得多危险的局,才需要装成这样?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管他什么局,反正我只管演戏,拿钱,保家人平安。
其他的,不关我的事。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王妃,该起了。"
是个老嬷嬷的声音,听着挺严厉。
我爬起来,套上外衣,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穿着深色衣裙,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妃,奴婢是孙嬷嬷,负责内院的事。"她说,"请王妃去更衣梳洗,一会儿要给王爷请安。"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
她带我到了净房,有丫鬟端了水来,帮我洗漱。
洗完脸,换了身正经的衣裙,丫鬟给我挽头发。
我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但打扮一变,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王妃,好了。"丫鬟说。
孙嬷嬷领着我回了房。
六皇子已经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碗药。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
"过来。"
我走过去。
"跪下。"
我一愣,还是照做了。
他把药碗递给我。
"喂本王喝药。"
我接过碗,凑到他嘴边。
他喝了一口,皱着眉,一副苦得受不了的样子。
"王爷,慢点。"我小声说。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推开碗,开始咳嗽。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弯下腰,捂着嘴。
我吓了一跳,刚要扶他,他抬手制止了我。
咳了一阵,他缓过来,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
"王爷..."
"出去。"他虚弱地说,"让孙嬷嬷进来。"
我连忙起身,开门叫孙嬷嬷。
孙嬷嬷进来,看了看六皇子,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责备。
"王妃,王爷身子弱,您得小心伺候。"她说,"喂药都喂不好,怎么行?"
我低下头。
"是我不好。"
"行了。"六皇子摆摆手,"本王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我和孙嬷嬷退出房间。
门一关上,孙嬷嬷的脸就沉了下来。
"王妃,您是冲喜娶进来的,规矩不懂,奴婢可以教。但王爷的身子要紧,您可不能马虎。"她说。
"我知道了。"我说。
"王爷喝药,要慢慢喂,不能急。药太苦,要备着蜜饯。王爷咳嗽,要给王爷拍背,递帕子。"她一条条数,"这些,您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就好。"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王爷说了,今天您去给老太妃请安。老太妃是王爷的祖母,最疼王爷。您可别让老太妃失望。"
我心里一紧。
这是要见家里长辈了。
"什么时候去?"
"辰时三刻。"她看了看天色,"还有半个时辰,您准备一下。"
我回了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发愣。
昨晚六皇子说要我演戏,今天就开始了。
先是喂药,又是请安,这是要让府里所有人都看到,我这个冲喜王妃,守着个病秧子夫君。
我深吸一口气。
演就演,不就是哭哭啼啼,愁眉苦脸吗?我行。
半个时辰后,孙嬷嬷带着我去了老太妃的院子。
院子很大,收拾得精致。正房里,老太妃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老太妃,六王妃来了。"孙嬷嬷说。
"让她进来。"
我进了屋,跪下磕头。
"孙女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老太妃说,"到这边来,让我看看。"
我起身,走到榻边。
老太妃打量着我,眼神慈祥里带着点审视。
"长得还算周正。"她说,"就是瘦了点。"
"孙女惭愧。"我低声说。
"听说你爹病了?"她问。
"是,爹爹瘫痪三年了。"
"不容易。"她叹了口气,"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嫁进来,也是为了家里。"
我眼眶一红。
这话说到心里去了。
"祖母..."我哽咽了一下。
"哭什么?"她拍拍我的手,"嫁进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好好伺候老六,他身子不好,全靠你照顾了。"
"孙女会的。"
"老六这孩子,从小体弱。"老太妃说着,眼圈也红了,"三年前突然病重,我这心啊,一直悬着。娶你进门,也是想冲冲喜,兴许能好起来。"
我点点头。
"祖母放心,孙女一定尽心。"
"好孩子。"她拉着我的手,"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谢祖母。"
从老太妃院子出来,我松了口气。
孙嬷嬷送我回院子,路上说:"王妃今天表现不错,老太妃很满意。"
"多谢嬷嬷提点。"
回到房里,六皇子还躺在床上。
我轻手轻脚进去,他睁开眼睛。
"回来了?"
"嗯。"
"老太妃怎么说?"
"老太妃很慈祥,让我好好伺候王爷。"
"哭了?"
我一愣。
"怎么知道?"
"眼睛红。"他说,"不错,演得挺像。"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在老太妃面前掉的眼泪,他都算计好了。
"王爷,您..."
"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可怜的王妃。"他说,"夫君病重,你担心,你害怕,你不知道将来怎么办。见人就是这副样子,懂吗?"
"懂了。"
"还有。"他坐起来,咳嗽了两声,"晚上三皇子府上要送帖子来,请咱们过府赴宴。"
我心里一紧。
"三皇子?"
"嗯。"他说,"三皇兄最爱做表面文章。本王新婚,他必然要请咱们过去,做出兄友弟恭的样子。"
"那咱们去吗?"
"去。"他说,"不去才奇怪。"
"可是..."
"怕什么?"他看着我,"有本王在,出不了事。你只管跟着本王,少说话,多哭。记住了吗?"
我咬咬牙。
"记住了。"
"去准备一下,换身像样的衣裳。"他说,"三天后过府,别给本王丢脸。"
我退出房间,回了自己屋子。
坐在床边,我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三皇子请咱们赴宴,表面是兄弟情深,实际上呢?
肯定是试探。
试探六皇子到底病成什么样,试探我这个冲喜王妃是什么来路。
我深吸一口气。
看来这出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