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是我的诊断书,白纸黑字判了我“”。
一张是她的B超单,显示她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医院走廊,医生当众指着我鼻子骂:“你还是人吗?你老婆刚出月子!”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真冲,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手指关节都捏白了。纸上的字像烙铁,烫得我眼睛疼。
“陈桐先生,据检查结果,您患有器质性勃起功能障碍…”
后面的专业术语我没细看。看不下去了。
我才三十二。
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一抬头,心脏差点停跳。
林薇?我老婆?她怎么在这儿?
她侧对着我,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医生背对着我,但我能看见林薇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她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我刚想走过去,医生突然转过身,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就是她老公?”
那嗓门大得,整个走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我愣住了,点点头。
医生两步冲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你还是个人吗?!啊?!”
“什么?”我彻底懵了。
“你老婆!”医生气得脸都红了,“刚出月子,B超显示内又有孕囊回声!有这么不顾人死活的吗?!女人身体不要恢复的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月子?什么孕囊?
林薇站在那儿,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医生,您是不是…”我话没说完。
“误会?!”医生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化验单,扫了一眼,表情突然变得极其古怪。他看看单子,又看看我,再看看林薇,最后目光落回那张诊断书上。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医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你…你们多久没同房了?”
我喉咙发:“…半年左右。”
“确定?”
“确定。我半年前出了车祸,之后就不行了。”我指了指他手里的单子,“今天就是来复诊的。”
医生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转头看向林薇,声音沉了下来:“林女士,请你解释一下。如果你丈夫说的是真的,那么你里的孕囊回声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说你两个月前刚生过孩子,这件事,你丈夫知情吗?”
林薇的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她,却被她躲开了。
“王医生…”她的声音在抖,“我们…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单独谈?”王医生的声音又抬高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危险!内膜严重受损,宫内异常回声,血HCG值异常!这本不是正常怀孕的指标!你之前生产时就有大出血史,现在又…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一个字消化这些话。
不是正常怀孕。
异常回声。
血HCG值异常。
两个月前生产。
我缓缓看向林薇,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让我心寒。
“林薇,”我的声音涩得像砂纸,“你到底…生了谁的孩子?”
她闭上眼,眼泪滚下来。
王医生看着我们,重重叹了口气,把化验单塞回我手里,语气复杂:“你们俩…去我办公室谈吧。这里不方便。”
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王医生把一沓病历放在桌上,最上面是B超影像。我不懂医学,但能看到那个小小的、模糊的阴影。
“林女士,事到如今,你必须说实话。”王医生敲了敲B超单,“这不是正常孕囊。形态不规则,回声异常,结合你的血HCG水平,我们高度怀疑是妊娠滋养细胞疾病,可能是葡萄胎,或者…更麻烦的东西。而且你内膜状态极差,本不像正常产后两个月的恢复情况。你之前在哪家医院生的?为什么没有产后随访记录?”
林薇双手紧紧抓着皮包,指节发白。她不敢看我。
“我…”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没在正规医院生。”
“什么?!”王医生猛地站起来。
“是…是在一家私人诊所。”林薇的眼泪掉得更凶,“孩子…孩子没保住。二十八周,早产,没活下来。”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正是她说公司有重要,必须去深圳出差两个月的时候。
“为什么瞒着我?”我问。
她不说话,只是哭。
王医生揉了揉眉心,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但更严肃:“林女士,如果是这样,那情况更严重。不正规的接生可能导致严重感染和损伤,你现在内膜状态这么差,加上这个异常回声…你必须立刻住院,做清宫手术,并取病理活检。如果是葡萄胎,必须彻底清除,而且后续要严格随访,因为有一定恶变风险。”
恶变风险。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我心里。
“住院…要多久?”林薇颤声问。
“至少一周,看病理结果。如果是良性的,清宫后定期复查就行。如果…”王医生顿了顿,“如果有恶性倾向,可能需要化疗。”
林薇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看着这个曾经发誓要共度一生的女人,此刻蜷缩在椅子上,脆弱得像一片叶子。愤怒、震惊、心疼、疑惑…无数情绪撕扯着我。
“王医生,”我开口,“住院手续怎么办?我们现在就办。”
林薇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陈桐,我…”
“先治病。”我打断她,声音疲惫,“其他的,以后再说。”
王医生看了看我们,点点头:“我去开住院单。你们…好好沟通一下。但别拖,病情不等人。”
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孩子是谁的?”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
林薇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
“回答我。”我的声音在抖。
“我不知道…”她哭出声,“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简直要笑出来了,“林薇,你是孩子母亲,你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
“我喝醉了…”她崩溃地摇头,“就那一次…出差的时候,结束的庆功宴…我喝多了,醒来就…我连是谁都不知道…”
我像被重拳击中腹部,疼得弯下腰。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去黑诊所生孩子?孩子死了也不告诉我?然后假装没事人一样回来,继续和我过子?”我每问一句,心就冷一分。
“我不敢告诉你…”她哭得喘不过气,“陈桐,我害怕…我怕你嫌弃我,怕你不要我…那段时间我快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没了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觉得是解脱…”
“然后呢?”我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她,“然后你就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里长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会癌变?林薇,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我的怒吼在房间里回荡。她吓得噤声,惊恐地看着我。
我从未对她这样吼过。
“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那个男人,”我强迫自己冷静,“一点线索都没有?长什么样?叫什么?”
“我真的不记得了…”她痛苦地抱住头,“那天晚上很多人…我断片了…等我有点意识,已经在酒店房间…他好像…好像说了个名字,但我没听清…可能是…李什么…”
李。
我猛地想起,大概半年前,她确实提过一个新来的大客户,姓李,年轻有为。她当时还开玩笑说,那位李总对她有点过于热情。
“是那个李总?振东集团的那个?”我问。
她浑身一僵。
这个反应,足够了。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我因为车祸后遗症,这半年来自卑、焦虑,四处求医,觉得对不起她,不能尽丈夫的责任。而她,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怀了别人的孩子,还弄没了,现在里可能长了肿瘤。
“陈桐…”她伸手想拉我。
我躲开了。
“先治病吧。”我重复道,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王医生说有恶变风险,不是闹着玩的。”
“那你…”
“我会帮你办住院手续,会陪你治疗。”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是你法律上的丈夫,因为你现在是个病人。但其他的…”
我顿了顿,那句“我们完了”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
“其他的,等你好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