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六年，工资全交，我以为换来了一个家。
但是28万年终奖到账的深夜，我亲耳听见妻子对岳母说：“妈，等他给完三十万装修尾款，我就提离婚，赵教练等我呢。”
岳母笑着补刀：“傻丫头，急什么，过年让他再给你弟买辆车，写你名。反正他记性差，好糊弄。”
我看着手机里她与健身教练的亲密照，和刚到账的二十八万年终奖，删除了原本打算转账的界面。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刚好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光亮刺破了车内死一般的黑暗，招商银行APP弹出一条通知：【您尾号8879的账户于01月2401:45入账人民币286,500.00元，摘要：年终奖金。】
杜成蹊靠在驾驶座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二十八万六千五。这是他连着熬了三个月通宵，带着团队把那个S级硬生生啃下来的结果。为了这就这笔钱，上周体检时医生指着他的心电图，让他少抽烟，多睡觉，不然容易猝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那股温热感透过布料传到大腿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车窗外，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腊月二十六，年味已经很浓了。
杜成蹊搓了搓僵硬的脸，提着那盒早已凉透的生煎包——那是妻子苏雅在微信里随口提了一句想吃的，他特意绕了三公里去买的——推开了车门。
电梯上行至16楼。
他掏出钥匙，动作很轻。以往这个时候，家里应该已经熄灯了。苏雅说要睡美容觉，十一点前必须关灯，连他在书房敲键盘的声音大了点都要被数落半天。
但今天，家里的灯还亮着。
玄关处乱糟糟的，几双鞋子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双男士皮鞋特别扎眼，不是他的尺码。那是岳父前几天刚从老家过来穿的。
客厅没人，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的光。
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还有瓜子壳崩裂的脆响。
“妈，你这招真管用？那死木头这几天回来脸都绿了，肯定是在公司受气了。”苏雅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讥讽。
杜成蹊换鞋的手停在了半空。生煎包的塑料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个做贼的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道光缝。
“受气才好。”岳母刘金凤的声音传出来，听着像是在嚼着什么硬物，“他越是忙，越是顾不上家里，咱们才好下手。我跟你说，那套县城的房子，装修尾款还得十万。这几天你对他好点，给他做顿饭，先把钱哄出来。”
“还要十万？”苏雅抱怨道，“前前后后都给了二十万了，这装修是个无底洞啊。妈，差不多行了吧，赵康那边催我好几次了，说要去巴厘岛过年。”
听到“赵康”两个字，杜成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赵康。苏雅的健身私教。
半年来，苏雅花在这位私教身上的课时费已经超过了六万。杜成蹊问过一次，苏雅当时就把筷子摔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龌龊，说人家是专业的，说他不支持她产后恢复，说他想让她变成黄脸婆。
“急什么！”刘金凤吐掉一口瓜子皮，“赵教练那是等着你带钱去呢。你现在离，能分多少？这房子名字还没加上去，车子也是旧的。听妈的，等他把年终奖拿回来。我打听过了，他们互联网公司今年效益好，怎么也得有个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苏雅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那加上之前的存款，够我和赵康开个工作室了。”
“对。等这笔钱一到手，装修款一付，你就找个理由，跟他闹。就说他冷暴力，不顾家，反正他天天加班是事实。到时候离婚，孩子给他，我们要钱。反正他那个木讷样，对钱没概念，记性也差，去年你爸看病那八万，他不也忘了问报销的事？”
“妈，你真行。”苏雅笑了，笑得很甜，“那我就再忍那个木头几天。哎你是不知道，他身上那股烟味，我闻着都想吐。还是赵康身上好闻，古龙水的味道。”
杜成蹊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的生煎包袋子被勒进了肉里，指节泛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六年，工资卡上交，每月领三千块生活费。小舅子结婚彩礼十八万八，他刷的信用卡。岳父老家翻修，二十万。小舅子买车，十万。
他以为这是“一家人”的互相帮衬。
原来在她们眼里，这是“傻子”的“好糊弄”。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杜成蹊颤抖着手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苏雅。
但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
【宝贝，今晚那一套蕾丝的穿着真带劲，下次来工作室，我们试试器械区。】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苏雅穿着那件杜成蹊从未见过的黑色蕾丝内衣，对着镜子自拍，背景正是家里的卧室。而镜子的角落里，映出一个男人的半个背影，穿着紧身背心，肌肉虬结。
下一秒，消息被撤回了。
取而代之的是苏雅的一条新消息：【老公，你怎么还没回来？生煎包买到了吗？】
杜成蹊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他没有回复，而是迅速截屏，保存了那张还没来得及完全加载清晰的缩略图，以及撤回消息的系统提示。
书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对了，过年还得让他出点血。”刘金凤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弟那车不是想换个好的吗？趁着过年亲戚都在，我把他捧高点，让他为了面子再掏个五万八万的。男人嘛，死要面子活受罪。”
“行，听妈的。只要把钱弄到手，怎么都行。”
杜成蹊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直到退回电梯口。
他看着手里那盒生煎包，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转身，把生煎包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
声控灯亮了。
杜成蹊站在惨白的灯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那刚刚到账的286,500.00元。
原本，他打算明天一早就把这笔钱转给苏雅，作为给她惊喜的新年礼物。
现在，手指悬在“转账”按钮上，停滞了三秒。
然后，他点开了右上角的“退出”。
接着，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强子。”杜成蹊的声音很哑，像是含着砂砾，“你之前说的那个账户，现在还能开吗？对，现在。我有笔钱，不想走流水。嗯，全转过去。”
杜成蹊再次推开家门的时候，脸上挂着那一贯的、略显疲惫又带着讨好的笑。
“回来了？”苏雅从书房走出来，穿着一套粉色的真丝睡衣，脸上敷着面膜，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生煎包呢？”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杜成蹊拍了拍脑门，一脸懊恼，“刚在楼下碰到老张，聊了两句的事，顺手把袋子放垃圾桶盖上系鞋带，结果被保洁阿姨收走了。这大晚上的，我也没好意思追。”
苏雅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就知道你办不成事。一股烟味，快去洗澡，别熏着我妈。”
岳母刘金凤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眼神在杜成蹊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成蹊啊，这都几点了？公司最近很忙？”刘金凤语气和蔼，但眼神却盯着杜成蹊的公文包，“年终奖发了吧？隔壁老王女婿发了十万，你可是中层，怎么也得比他多吧？”
杜成蹊换好鞋，把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餐桌旁，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像是要把心里的火压下去。
“妈，别提了。”杜成蹊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瘫软下来，“今年大环境不好，您也看新闻了吧？互联网裁员裁得厉害。我们虽然做完了，但甲方回款慢。公司说……要以此为由，砍掉年终奖。”
空气瞬间凝固。
苏雅撕下面膜的手僵住了，刘金凤端着茶杯的手也抖了一下。
“什么？”苏雅的声音瞬间尖利起来，“砍掉？一分没有？”
“也不是一分没有。”杜成蹊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展示给她们看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转账记录——那是他刚才在楼下，让强子转回来的三万块钱，“为了安抚大家，每人发了三万过节费。都在这了，我刚才转到家庭卡里了。”
苏雅一把抢过手机，盯着那个“30,000.00”的数字，眼睛瞪得滚圆。
“杜成蹊，你耍我呢？”苏雅把手机扔回桌上，“你累死累活一年，就拿三万？你不是说S级吗？你不是说能拿五十万吗？我包都看好了，你现在跟我说只有三万？”
“我也没办法啊。”杜成蹊双手一摊，满脸无奈和委屈，“老板说公司亏损，能不裁员就不错了。这三万还是我争取的。”
刘金凤的脸拉了下来，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万。她把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成蹊啊，不是妈说你。你这也太窝囊了。”刘金凤阴阳怪气地说道，“人家赵教练……哦不，人家隔壁小赵，做个私教一个月都能挣两三万。你这大经理当的，还不如人家跑腿的。”
提到赵康，苏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三万块能什么？妈那房子尾款还要十万！我弟还要买车！这年还过不过了？”
杜成蹊心里冷笑。
三万块能什么？三万块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个肥年了。但在她们眼里，这就是打发叫花子。
“老婆，装修的事能不能缓一缓？”杜成蹊试探着问，“跟装修公司说说，年后给？”
“不行！”刘金凤和苏雅异口同声。
“那是给妈养老的，怎么能拖？”苏雅理直气壮，“你再去跟公司借点？或者跟你那些朋友借点？”
杜成蹊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寒光：“借遍了。强子他们也被裁了，大家都难。”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刘金凤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换了一副面孔。
“算了算了，三万就三万吧。”刘金凤叹了口气，“成蹊也是不容易。不过成蹊啊，过两天家里亲戚都要来。你大舅、二姨，带着孩子，加起来得有十来口人。这可是咱们搬进城里新房后的第一个年，面子不能丢。”
杜成蹊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妈，您的意思是？”
“年夜饭得办得体面。”刘金凤掰着手指头算，“海鲜得有吧？澳洲龙虾、帝王蟹，这都得备上。酒水不能差，我看茅台就不错，怎么也得备两箱。还有，给孩子的压岁钱，你大舅家孙子刚出生，你二姨家那是双胞胎，怎么也得一人两千起步吧？”
杜成蹊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光是压岁钱就得两三万，再加上所谓的高档食材和茅台，没个七八万下不来。
“妈，这……我也想办好，可是现在手里就这三万块钱，还得留着过子……”杜成蹊面露难色。
“那是你的事！”苏雅嘴道，“你是一家之主，这点钱都弄不来？难道让我妈回老家被人戳脊梁骨，说找了个穷女婿？”
“就是。”刘金凤补刀，“成蹊啊，你要是这都办不到，那妈可真要怀疑你这子是不是不想过了。”
威胁。裸的威胁。
以往听到这话，杜成蹊早就慌了神，哪怕去刷信用卡套现也要满足她们。
但今天，他只是搓了搓手，露出一副被急了的样子。
“行。我想办法。”杜成蹊咬着牙说，“不过现金我是真没有了。但我听说……苏雅那个教练，赵教练，好像挺有人脉的？”
苏雅一愣，警惕地看着他：“你提他嘛？”
“我听强子说，现在有些搞健身的，认识不少倒腾高档礼品的渠道。”杜成蹊装作无意地说道，“什么海关扣押的冻品海鲜啊，什么的内部茅台啊，包装一样，价格只要市面上的三成。要是能联系上这种渠道……”
苏雅的眼睛亮了。
刘金凤的耳朵也竖起来了。
“只要三成？”刘金凤问，“那两箱茅台岂不是几千块就搞定了？”
“是啊。”杜成蹊叹气，“可惜我不认识这种人。我要是能弄到这种货，这三万块钱办个十万标准的年夜饭，那多有面子。亲戚们肯定夸您眼光好，找了个能的女婿。”
苏雅和刘金凤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杜成蹊太熟悉了。那是贪婪，是算计，是觉得自己又占了便宜的窃喜。
“行了，你去睡吧。”苏雅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这事我想办法。你把那三万块转给我，剩下的不用你管了。”
杜成蹊顺从地拿出手机，把刚刚转进家庭卡的三万块，又转给了苏雅。
“谢谢老婆，老婆真能。”杜成蹊讨好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卧室。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听见客厅里苏雅迫不及待地拨通了语音电话。
“喂，亲爱的……对，就是那种的酒和海鲜……哎呀，我老公那个废物没钱，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真的？太好了！那我把钱转你……”
杜成蹊靠在门板上，黑暗中，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康那种混迹健身房、靠富婆养着的软饭男，能有什么正经渠道？所谓的“”、“内部货”，无非就是假酒和僵尸肉。
他要的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