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抛弃我那年,我十五岁。
他为了小三和私生女,连抚养费都不给。
妈妈打三份工供我读书,累死在我大四那年。
十六年后,急诊送来三个车祸伤者。
护士说:"去给女儿庆祝考大学,真可怜。"
我走过去,看清病床上的人,手都在抖。
是我爸、小三,还有那个私生女。
我爸认出我,脸色惨白:"儿…儿子?"
我平静地拿起病历:"家属在哪?签字。"
警报声刺穿耳膜。
“心外,三号抢救室,车祸伤,三个!”
我放下手里的病历,快步冲了出去。
走廊灯光惨白,晃得人眼晕。
一辆平车冲过拐角,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上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满头是血,西装被撕开,混着泥土。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护士长在旁边按压止血,冲我喊:“江医生,颅内出血,肋骨断了七,气!”
我戴上手套,开始检查。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准备开,上呼吸机。”
我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
第二辆平车紧跟着进来。
一个中年女人,面部全是玻璃划痕,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她抓着护士的手,嘴里含糊不清。
“我女儿……我女儿怎么样了……”
第三辆平车上是个年轻女孩,看年纪十八九岁。
额头一个大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她还在哭,尖叫。
“我的脸!我的腿!爸!妈!”
急诊科乱成一锅粥。
小护士推着设备车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听交警说,一家人给女儿庆祝考上大学,回家的路上被大货车撞了。”
“真可怜。”
庆祝考上大学。
这几个字像针,扎进我的耳朵。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十六年前,我也考上了大学。
我妈拿着录取通知书,手都在抖。
她跑去我爸的公司,想告诉他这个消息。
想让他至少,把拖欠了三年的抚养费给我交学费。
她在公司门口等了一天。
最后等到我爸开着新车,载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笑着从她面前经过。
那个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新书包。
我妈回来后,一句话没说,坐在小凳子上一夜。
第二天,她去打了第三份工。
我大四那年,她死在给人刷盘子的后厨。
过度劳累,心力衰竭。
我拿着死亡通知单,感觉天都塌了。
“江医生?江医生?”
护士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准备手术。”
我走向第一张病床,那个中年男人。
我需要再次确认他的伤情。
我低下头,借着手术灯的光,看清了他的脸。
虽然过去十六年,虽然现在满是血污。
但那张脸,刻在我骨头里。
江卫民。
我的父亲。
我的手套下面,指甲瞬间掐进肉里。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涣散的眼睛慢慢聚焦。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那张我曾在梦里痛骂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江……辰?”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儿……儿子?”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年未见的男人。
他老了,头发白了,曾经的意气风发被此刻的狼狈取代。
我面无表情地站直身体。
拿起旁边护士递过来的病历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伤者意识恢复,但有认知障碍。”
我对护士长说。
然后我转向他,转向那张惨白的脸。
“家属在哪?”
“需要签字。”
江卫民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想说什么,但气管管让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绝望和恐惧,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炸开。
我没再看他。
我走向第二张病床。
那个中年女人,刘梅。
我记得她。
当年她挽着江卫民的胳膊,笑得像个胜利者。
现在,她脸上的划痕深可见骨,价值不菲的裙子破烂不堪。
她的意识还算清醒,看到我走过来,立刻抓住了我的白大褂。
“医生,救救我女儿!”
“先救我女儿江月!她刚考上大学,她不能有事!”
她完全没认出我。
或者说,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被使唤的工具。
我抽出被她抓住的衣角,声音依旧平淡。
“所有病人我们都会救。”
“但顺序,由医生决定。”
我绕过她,走向第三张病床。
江月。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正被两个护士按着,疯狂挣扎。
“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要断了!”
“我不要截肢!我不要留疤!”
“爸!你快让他们给我找最好的医生!”
她的哭喊尖利刺耳。
我扫了一眼她的腿。
开放性骨折,骨头都戳出来了。
确实很严重。
但也死不了人。
护士长安抚她:“别动,会给你处理的。”
江月本不听,眼睛在急诊室里乱瞟,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你是主治医生?”
她用命令的口气问我。
我没回答。
我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快速在病历上记录。
江月见我无视她,更加歇斯底里。
“我爸是江卫民!我们有钱!你必须先给我做手术!”
“听到没有!你要是治不好我的腿,我让你们医院开除你!”
刘梅也在那边附和。
“对!先救我女儿!我们给你钱!多少钱都行!”
真不愧是母女。
连自私都一模一样。
我合上病历板。
转身对护士长下达指令。
“准备三间手术室。”
“病人江卫民,多发性肋骨骨折,创伤性湿肺,脾破裂,颅内压增高,立刻进行开探查和脾切除术,我主刀。”
“病人刘梅,左股骨粉碎性骨折,面部清创,骨科和整形外科会诊。”
“病人江月,右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先送去做检查,排除其他内出血可能,清创后送手术室。”
我的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护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刘梅听懂了。
我不先救她女儿。
她疯了一样尖叫:“不行!你为什么不先救月月!”
“她爸都快死了你还先救他?他一个老头子死了就死了!我女儿才十八岁!”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护士都皱起了眉头。
我终于正眼看她,眼神很冷。
“因为他随时会死。”
“而你女儿,暂时不会。”
“这就是手术的优先级。”
我看向被推向手术室的江卫民。
他也在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充满了哀求。
他一定听到了刘梅的话。
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不是后悔,为了这样的女人,抛弃了我和我妈。
我戴上手术口罩,遮住半张脸。
“通知家属。”
“所有手术,都需要家属签字。”
护士问:“他们一家都在这,哪还有家属?”
我顿了顿。
“那就等他们联系。”
“联系不上,手术就等着。”
说完,我转身,走向洗手池。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我的双手,冰冷刺骨。
但比不上我心里的温度。
江卫民,刘梅,江月。
十六年了。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一个没有钱,没有特权,只能等待审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