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高烧四十度,我冲到婆婆房间。
她瞥了一眼:"哎呀,小孩子就是容易烧,死不了,躺着睡一觉就好了。"
我转身跑去医院,一个人挂号、化验、输液,折腾到天亮。
3年后,婆婆突然中风了。
半身不遂,话都说不清楚。
老公跪在我面前,哽咽着:"老婆,求你了,妈现在需要人照顾,你就当看在我的份上……"
我转身去了厨房,给女儿盛饭。
女儿放下筷子,看着我,又看着躺在床上的。
她一句话,让整个家都安静了下来。
周文博“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地板是硬的,声音很闷。
我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老婆,我求你了。”
周文博声音发颤,眼圈通红。
“妈她现在这样了,话都说不清,身边不能没人。”
“你就当看在我的份上,看在咱们这个家的份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头埋得很低。
我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肩膀在抖。
我转过身,继续颠了颠锅里的青菜。
刺啦一声,菜香混着油烟味冒出来。
“苏晴!”
周文博猛地抬头,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妈中风了!她在床上躺着!你没听见吗?”
我把菜盛进盘子。
白瓷盘,绿油油的青菜。
“念念快放学了。”
我说。
“这是她喜欢吃的。”
我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把菜放在餐桌上。
转身又进了厨房。
电饭煲跳了保温,我打开锅盖,用饭勺把米饭打散。
周文博跟了进来。
他站在我身后,像一头愤怒的困兽。
“苏晴,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那是我妈!也是你妈!”
我没回头。
“我妈早死了。”
“你!”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我终于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此刻写满了失望和愤怒。
“苏-晴!”
他一字一顿。
我的视线越过他,飘向客厅那个紧闭的房门。
王秀兰,我的婆婆,他的亲妈,就躺在里面。
半小时前,她被救护车送回来。
医生说,中风,右半边身子动不了,以后得长期卧床,精心护理。
“精心护理”四个字,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我心里那间锁了三年的黑屋子。
屋子里,全是三年前那个冬天的冷雨。
还有念念烧到四十度时,滚烫的呼吸。
那天也是这样,我冲进婆婆的房间。
她正在看电视,嗑瓜子。
“妈,念念烧到四十度了,得马上去医院!”
我慌得快哭了。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电视里正放着她爱看的家庭伦理剧。
“哎呀,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么。”
她吐掉一块瓜子皮,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
“大惊小怪的,死不了。”
她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让她躺着睡一觉,出点汗就好了,去什么医院,浪费那个钱。”
我心口一凉。
再看她时,她已经又抓了一把瓜子,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我没再求她。
我抱着滚烫的女儿,冲进了雨里。
一个人挂号。
一个人抱着孩子在拥挤的走廊里穿梭。
一个人看着医生开出一张又一张化验单。
一个人按住哭闹的女儿,看着针扎进她小小的手背。
血顺着输液管回流了一点,红得刺眼。
念念在我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
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裂。
我抱着她,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周文博才打来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昨晚陪客户喝多了,手机没电了。
问我跟孩子怎么样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觉得,那颗被雨水和泪水泡了一夜的心,好像也跟着死了。
现在,周文博捏着我的胳膊。
他说:“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看着他。
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他。
“周文博,三年前的十一月十六号,是个雨天,你记得吗?”
他愣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躲闪。
“好好的,提那个嘛?”
我笑了。
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妈说的,死不了。”
“睡一觉,就好了。”
周文博的脸瞬间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捏着我胳膊的手,也松了力道。
“那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声音涩,像被砂纸磨过。
“妈她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说话不过脑子,你何必跟她计较。”
我没理他。
转身去拿碗筷。
一个粉色的儿童碗,上面有只兔子。
是念念的。
“苏晴,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周文博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急躁。
“现在是妈需要人!需要人照顾!”
我把碗筷在餐桌上摆好。
“她养了我,把我养这么大。”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又带上了哭腔。
“我不能不管她啊,老婆。”
“没有让你不管她。”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她是你妈,你当然要管。”
周文博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我们一起管!老婆,我知道你最好了,你……”
“你管。”
我打断他,只说了两个字。
他脸上的光,瞬间就灭了。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是你的母亲,不是我的。赡养她是你的义务,不是我的。”
“你这是什么话!”
周文博的音量又一次失控。
“我们是夫妻!我的妈不就是你的妈吗?苏晴,你讲不讲道理!”
“道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周文博,三年前念念躺在医院,烧得快要抽搐的时候,你在哪里讲道理?”
“我抱着孩子求她,求她搭把手送我们去医院的时候,她在哪里讲道理?”
“她说着‘死不了’,继续嗑瓜子看电视的时候,她讲的是谁家的道理?”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厨房安静的空气里。
周文博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他张着嘴,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我那时候不是……不是陪客户吗……”
“是。”
我点点头。
“你陪客户。她看电视。”
“我一个人,抱着你们周家的孙女,在医院守了一夜。”
我拿起墙上的围裙,解开,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所以,现在。”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的母亲,你自己照顾。”
“我没空,我要照顾我的女儿。”
说完,我不再看他。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四点半。
念念还有十分钟就该到楼下了。
我走出厨房。
周文博没有跟上来。
我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个沉默的黑洞。
我换了鞋,拿起挂在门口的钥匙。
“你去哪?”
周文博冲了出来,挡在我面前。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哀求,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惊慌。
“接念念。”
“接完孩子你还回来吗?”
他脱口而出。
问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真有意思。
这个被他称为“我们家”的地方,什么时候开始,我回不回来都需要他来确认了?
“周文博。”
我说。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是给你生孩子,照顾孩子,给你洗衣做饭的保姆?”
“还是在你妈需要人端屎端尿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来的,那个‘好老婆’?”
他嘴唇哆嗦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晴,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近一步。
“你告诉我,但凡三年前,你,或者她,有一个人把念念当回事,今天你跪在这里,我苏晴会不会二话不说去给她擦身子,喂饭?”
“可你们没有。”
“在你们眼里,我女儿的命,不如你的一场酒局,不如她的一集电视剧。”
“现在,你凭什么?”
“凭什么让我忘掉那些,去当一个你们需要的好儿媳?”
我打开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周文博,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关上门。
把他的震惊和难堪,都关在了那个家里。
那个所谓的,我们的家。
下楼的时候,我腿肚子有点软。
手也在抖。
原来把积压了三年的话全都说出来,是这种感觉。
不是痛快。
是虚脱。
像打了一场大仗,力气都用光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到了念念。
她背着小书包,正踮着脚往里看。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迈开小腿跑过来。
“妈妈!”
她扑进我怀里。
我抱住她小小的、温暖的身体。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我所有的力气,我所有的铠甲,都是她。
“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她仰着小脸问我。
“我看到救护车了。”
我摸摸她的头。
“是,生病了。”
“那……严重吗?”
孩子的心总是很软。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能说:“需要人照顾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牵住我的手。
“妈妈,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好,回家。”
我牵着她,往那栋楼走去。
我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