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人太多了，你先出去。”
妈妈的消息发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移出了家族群。
我看了一眼群聊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您已被移出群聊。
我愣了三秒钟。
然后我打开妈妈发来的新群——就是那个把我踢出去的群。
群成员：18人。
我数了三遍，确认没看错。
18个人，叫“太多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群成员，18人。
我被移出群聊。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18个人，怎么就“太多了”？
我给妈妈发微信：“妈，群里才18个人，怎么就太多了？”
妈妈回得很快：“人多嘴杂，家里的事不方便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人多嘴杂？
18个人？
我在那个群里待了五年。从群刚建的时候就在。
那时候群里才8个人——爷爷、爸妈、大伯大伯母、姑姑姑父。
后来慢慢加人。堂哥结婚，嫂子进来了。表弟谈对象，对象也拉进来了。
我弟弟，我弟妹，一个一个都进来了。
从8个人，变成18个人。
我一直都在。
现在你跟我说，人太多了？
我有点想笑。
“妈，那以后有事怎么通知我？”
妈妈说：“有事我单独跟你说。”
我没再回。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晚上，老公下班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
“我被踢出家族群了。”
老公愣了一下：“为什么？”
“说是人太多了。”
老公笑了：“多少人？”
“18个。”
他笑不出来了：“18个人叫多？”
“我也觉得奇怪。”
老公想了想：“你大姐二姐呢？她们还在吗？”
我一愣。
对啊，大姐二姐呢？
我赶紧打开微信，找大姐。
“姐，你还在咱家族群里吗？”
大姐很快回了消息：“什么家族群？”
“就是那个，咱爸那边的家族群。”
大姐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我早就被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妈说群人太多了，让我先出去。”
一模一样的理由。
我又找二姐。
“二姐，家族群——”
二姐直接打断我：“别提了，我也被踢了。前天的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大姐，上个月被踢。
二姐，前天被踢。
我，今天被踢。
三个人。
三个女儿。
同一个理由：人太多了。
我问二姐：“妈怎么跟你说的？”
二姐发来一张截图。
是妈妈的消息：“群里人太多了，你先出去，有事我单独通知你。”
一字不差。
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我把截图转给大姐。
大姐回了一句：“妈给我发的也是这个。”
我们三个人，收到了一模一样的消息。
被踢的理由，一模一样。
踢人的顺序——大姐、二姐、我。
我是老三，是最后一个。
老公看着我的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三姐妹，都被踢了？”
“对。”
“那群里现在还有谁？”
我不知道。我已经看不到群成员列表了。
我给妈妈发消息：“妈，大姐二姐怎么也被踢了？”
妈妈半天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群里人太多，为什么踢的都是我们三个？”
这次妈妈回得很快。
“你们都嫁出去了，娘家的事跟你们没多大关系。”
我盯着这句话，盯了很久。
嫁出去了。
娘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大伯家的儿子结婚。新娘子才进门三天，就被拉进了家族群。
我当时还在群里，亲眼看着妈妈把她拉进来的。
“欢迎新成员！”
那个新娘子，在我们家三天，就是家人了。
我在这个家三十年，嫁出去四年，就不是家人了。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弟弟的对象，还没结婚呢，就在群里了。
她是“准儿媳”。
我是“嫁出去的女儿”。
她比我更像家人。
老公轻声说：“你别多想。”
我笑了笑：“我没多想。我只是在数人数。”
“数人数？”
“对。”我打开手机，开始算，“爷爷，2个。大伯大伯母，2个。姑姑姑父，2个。我爸我妈，2个。”
“8个。”老公接话。
“堂哥堂嫂，2个。堂妹，1个。表哥，1个。表弟和他对象，2个。”
“14个。”
“我弟弟，我弟妹，2个。”
“16个。”
我停下来，算了一下。
还差2个。
18个人，还差2个是谁？
我又想了一遍。
“堂姐！”我突然想起来，“大伯家的堂姐，她还在吗？”
我马上给堂姐发消息：“姐，你在家族群里吗？”
堂姐秒回：“什么家族群？我被踢了。”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什么时候？”
“大半年前吧。你过生之后。”
大半年前。
比大姐还早。
“姑姑呢？”老公问。
“姑姑？”
“你姑姑也嫁出去了啊，她还在不在？”
我愣住了。
对啊，姑姑也是嫁出去的。
我给姑姑发了消息：“姑，你还在咱家族群里吗？”
姑姑的回复来得很慢。
“在啊，怎么了？”
她还在。
她嫁出去三十多年了，她还在。
我被踢了。大姐被踢了。二姐被踢了。堂姐被踢了。
姑姑没有。
“姑姑是长辈。”老公说。
我点点头。
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那18个人到底是谁？”老公问。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
爷爷，2个。
大伯大伯母，2个。
姑姑姑父，2个。
我爸我妈，2个。
堂哥堂嫂，2个。
堂妹，1个。
表哥，1个。
表弟+对象，2个。
我弟弟+弟妹，2个。
一共16个。
还差2个。
我看着这张纸，突然想起来。
“表妹！”
姑姑家有两个孩子，表哥和表妹。
表妹结婚了吗？
我记得她还没结婚。
我给表妹发消息：“表妹，你在家族群里吗？”
表妹回：“在啊，咋了？”
好，17个。
还差1个。
我把纸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还差1个，会是谁？
老公凑过来看：“你漏了谁？”
“不知道。”
“你们家还有谁……”他想了想，“你那边还有什么亲戚吗？”
我摇摇头。
不可能把远方亲戚拉进来，不把亲女儿拉进来吧？
“或者……”老公看着我，“你是不是漏数了？”
我又数了一遍。
爷爷——2。
大伯大伯母——2。
姑姑姑父——2。
爸妈——2。
堂哥堂嫂——2。
堂妹——1。
表哥——1。
表弟+对象——2。
弟弟+弟妹——2。
表妹——1。
17个。
还是17个。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
“烦。”我说。
“别想了。”老公说，“就算知道第18个是谁，又能怎么样？”
我没说话。
可我就是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
第18个人是谁？
为什么我们四姐妹都被踢了，而一个外人（表弟的对象）能在群里？
为什么姑姑没被踢？
“人太多了”这个理由，到底骗谁呢？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搞清楚，那群里的18个人，到底是谁。
我没有直接问妈妈。
问她也没用，她只会说“人太多了”。
我找了一个更直接的方法。
我打电话给弟弟。
“弟，家族群你在吧？”
弟弟警觉起来：“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群里现在多少人？”
弟弟沉默了一下：“你被踢了？”
“对。”
“哦。”他的语气很平淡，“妈说人太多了，要清理一下。”
“清理谁？”
“嫁出去的那几个呗。”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握紧手机。
“那群里现在还有谁？你帮我数数。”
“数什么数啊……”弟弟不耐烦了。
“帮我数一下，我就想知道。”
弟弟嘟囔了几句，打开群成员列表。
“爷爷，大伯大伯母，姑姑姑父，咱爸妈，堂哥堂嫂，堂妹，表哥，表弟，表弟对象，表妹，我，还有小雅。”
小雅是弟媳。
我在心里数：2+2+2+2+2+1+1+1+1+1+1+1=17。
“17个啊，”我说，“还差一个。”
“还有的手机。”
“什么？”
“有两个手机，都在群里。”
我愣住了。
第18个人，是的另一个手机。
不是什么远方亲戚。
不是什么漏数的人。
是一个手机号。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18个人里，有一个是手机号。
有大伯家的儿媳，有弟弟的媳妇，有表弟的对象。
唯独没有——
三个亲孙女。
一个亲侄女。
“姐？你还在吗？”弟弟的声音传来。
“在。”
“那没事吧？我先挂了。”
“等一下。”我叫住他，“我问你，群里清理人，是谁的主意？”
弟弟愣了一下。
“不知道，妈说的吧。”
“妈为什么要清理？”
“不是说人太多吗——”
“18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手机号。”我的声音很平静，“这叫人太多？”
弟弟不说话了。
“堂嫂进来三天就是家人了，表弟的对象连婚都没结就是家人了，我在这个家三十年，就不是家人了？”
“姐，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我笑了，“我只是想问明白，为什么踢的都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踢嫁进来的儿媳？”
弟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姐，这不是我决定的。”
“我知道不是你。”
“那你找妈去问啊。”
“我问了，妈说人太多。”
“那……”弟弟支支吾吾，“那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
我没再说话。
他不会帮我的。
他从来都不会帮我。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我上大学那年，家里交不起学费。
爸妈说：“你先贷款，等你弟弟高考完再说。”
那年弟弟高三。
我贷了四年的助学贷款，毕业后花了三年才还清。
弟弟呢？
弟弟高考考了个二本。爸妈说，二本不好找工作，让他复读。
复读费一年两万，爸妈眼睛都没眨。
我问妈妈：“我当年怎么不让我复读？”
妈妈说：“你是女孩，复读了也嫁人，有什么用？”
后来弟弟考上了一本，学费、生活费，全包。
我从来没问过家里要一分钱。
毕业后，每年过年，我给爸妈包6000红包。给弟弟发1000。
大姐二姐也一样。
我们三姐妹，每年往这个家里送的钱，加起来少说两万块。
现在，我们三个，全被踢出了家族群。
理由是——
人太多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的照片。
是家族群发红包的截图。
那天我在群里发了500块。大姐发了500，二姐发了500。
堂嫂抢了最佳手气，188块。
她进群才三天。
我又往前翻，找到了一张更早的截图。
那是三年前，弟弟结婚。
妈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家里有喜事，给大家发红包！
1000块，20个红包。
我点进去抢，抢到了8块8。
堂妹抢了99块，高兴得在群里发了三个表情包。
我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想——
发红包的时候，我在群里。
分红包的时候，我也在群里。
但那些红包，大部分被谁抢走了？
堂哥、堂嫂、堂妹、表哥、表妹、弟弟、弟妹。
是他们。
我是发红包的人。
不是抢红包的人。
或者说——
我是那个负责付出的人。
不是那个负责享受的人。
老公下班回来，看我还在发呆。
“还在想那件事？”
我点点头。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点。”
老公在我旁边坐下。
“什么？”
“18个人，有一个是手机号。”
“啥？”
“有两个手机，都在群里。”
老公的表情很精彩。
“一个手机号都比你亲？”
我笑了。
“对，一个手机号，比我这个亲孙女亲。”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找你妈问问？”
“问什么？”我说，“她说人太多，我还能说人不多？”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我看着老公。
“我能让她把我加回去吗？就算加回去了，又怎么样？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照样不让我知道。”
老公不说话了。
“我只是觉得讽刺。”我说，“我在那个群里五年，每年发红包，发祝福，谁生我都记得。”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她跟我说，人太多了，你先出去。”
我笑了笑。
“先出去。好像我只是暂时出去，过两天还能回来一样。”
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那个群。
是回不去那个“家”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全家人在家吃年夜饭。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家族群，大家挤在一张大桌子上，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角落里，旁边是大姐二姐。
弟弟坐在爸妈中间，堂哥堂姐坐在大伯旁边。
爷爷举杯：“来，咱们家人到齐了，一杯！”
我也举起杯子，跟着喊：“杯！”
那时候，我以为我也是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