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你姐那儿。”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爱你”,是一把钥匙的下落。
我蹲在母亲的床边,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上了锁。
“什么钥匙?”姐姐站在门口,没进来。
“妈说,钥匙在你那儿。”
姐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妈说的话,你也信?”
母亲走的那天,下着雨。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姐姐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把白布盖在母亲脸上。
“手续办一下吧。”护士说。
我点点头。
姐姐还在看手机。
“姐。”
她抬头。“嗯?”
“妈走了。”
“我知道。”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医药费结了吗?”
我愣了一下。
“还没。”
“那你去结一下,我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哒咔哒,像在赶时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母亲刚走。
她问的第一件事是医药费。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这三十年,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
结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清单。
住院32天,总费用87642块。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46329块。
我刷了卡。
“发票要吗?”收费窗口的小姑娘问。
“要。”
她打印出来递给我。我折好,放进包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留着。
也许是想证明什么。
也许是想等一个人来问我:“这钱你出的?”
然后我可以说:“对,我出的。”
可惜,从来没有人问过。
——
姐姐的车停在门口。
黑色的奥迪,去年刚买的。母亲出的钱。
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结了?”姐姐问。
“结了。”
“多少钱?”
“四万六。”
姐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发动,驶进雨里。
“葬礼的事,”姐姐说,“你来安排吧。”
我看着窗外。
“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一直在照顾妈吗?”姐姐的语气很平淡,“这种事,你熟。”
我熟。
是啊,我熟。
母亲住院两个月,我请了长假。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洗衣做饭、端屎端尿。
姐姐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母亲刚住院,来了二十分钟。
第二次是医生说病情恶化,来了半小时。
第三次就是今天。
“我工作忙。”她说过,“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
我一直都很理解。
——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母亲的房间还亮着灯。走之前忘了关。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枕头还有凹痕,是母亲头的形状。
床头柜上放着药瓶、水杯、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佛经。
旁边,是那个铁盒子。
我之前注意到过,但从没打开。
母亲说过,那是她的“私人物品”,不让碰。
现在,母亲不在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
不大,像装茶叶的罐子。铁皮的,有年头了,漆都掉了。
上面有一把锁。很小的那种,像记本上会有的锁。
我试着拽了拽,拽不开。
“钥匙在你姐那儿。”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当时我以为她在说胡话。
现在看来,不是。
我拿起手机,给姐姐发微信。
“姐,妈有把钥匙在你那儿?”
过了十分钟,她回复。
“什么钥匙?”
我拍了张铁盒子的照片发过去。
“这个盒子的钥匙。”
这次她回得更慢了。
五分钟后,一条语音。
“没有。”
就两个字。
我听了三遍,总觉得她的语气有点不对。
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
“钥匙……在你姐……那儿……”
然后她的手就松了。
我一直以为,母亲临终前会对我说点什么。
比如“对不起”。
比如“你这些年辛苦了”。
比如“妈其实也心疼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说的,是一把钥匙的下落。
我不知道那个盒子里有什么。
但我突然很想知道。
——
第二天,葬礼开始筹备。
姐姐说她来出钱,让我来跑腿。
“墓地定了吗?”她在电话里问。
“看了几个,最便宜的六万八。”
“行,就这个吧。”
“还有寿衣、骨灰盒、花圈……”
“你看着办,别太寒酸就行。”
我挂了电话。
看着办。
从小到大,都是我“看着办”。
姐姐出国读书,我看着办家里。
姐姐结婚忙,母亲生病我看着办。
姐姐工作忙,葬礼我看着办。
我不知道“看着办”三个字有多重。
直到所有事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
下午,我去殡仪馆定厅。
工作人员问:“几个人?”
“就家属的话,十来个吧。”
“追悼会要不要请人主持?”
“要。”
“花圈要几个?”
“十个吧。”
“骨灰盒选哪款?”
我看了看价目表。最便宜的八百,最贵的两万。
我选了个三千的。中等偏上。
工作人员把单子递给我。
“总共是42800,先交百分之五十定金。”
我刷了卡。
又是我刷卡。
——
晚上回到家,我又去了母亲的房间。
那个铁盒子还在床头。
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锁很小,但很结实。
我试过用发卡捅,捅不开。
也试过用刀撬,撬不动。
“姐,那把钥匙真的不在你那儿吗?”我又发了条微信。
这次她没回复。
我盯着那个盒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母亲为什么要把钥匙给姐姐?
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姐姐说“没有”的时候,语气那么奇怪?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葬礼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订花圈、定寿衣、通知亲戚、安排车辆、准备遗像……
每一件事都是我在跑。
姐姐只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她开着车过来,带了一个花篮。
“这个摆灵堂用。”她把花篮放下,“我定的,八百块。”
我看着那个花篮。
白色的百合,挺大一束。
“其他的东西都定好了吗?”她问。
“定好了。”
“那就行。”她看了看手机,“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姐。”
她回头。“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没事。”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开出小区。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
我六岁那年,姐姐十岁。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蛋糕。
“今天谁过生?”我问母亲。
“你姐。”
我看了看姐姐。她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个双层的油蛋糕,上面着十蜡烛。
“许愿吧。”母亲说。
姐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我站在旁边,看着烛光映在她脸上。
“我也想吃蛋糕。”我小声说。
“等你姐许完愿。”母亲说。
姐姐许了很久的愿,吹了蜡烛,切了蛋糕。
母亲给她切了一大块,给我切了一小块。
“为什么姐姐的比我的大?”我问。
“今天是她生。”母亲说,“等你生的时候,给你买更大的。”
我记住了。
然后我等到了自己的生。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特意穿了最好看的裙子。
“妈,今天是我生。”
母亲正在做早饭,头也没抬。“嗯,知道了。”
“今天能买蛋糕吗?”
“改天吧,今天没空。”
“可是姐姐生的时候有蛋糕……”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姐姐是老大,不一样。你还小,不懂事,等长大了再说。”
我不知道什么叫“不一样”。
我只知道,那天没有蛋糕。
后来的生也没有。
母亲总是说:“跟你姐一起过吧,省事。”
可是姐姐的生是三月,我的生是十一月。
差了八个月。
“省事”是什么意思,我一直没想明白。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懂——
省的不是事。
省的是我。
——
高中的时候,姐姐考上了市重点。
母亲高兴得不得了,请了一大桌亲戚吃饭。
“我们家大丫头争气!”她逢人就说,“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两年后,我中考。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班第三。
“妈,我能上区重点了。”我把成绩单递给母亲。
她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成绩单放在桌上。
“你姐当年考的是市重点。”
就这一句。
没有请客,没有庆祝,连一句“不错”都没有。
我拿回成绩单,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客厅打电话。
“老二学习还行,但比不上她姐。她姐当年是全校第五,她才全班第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全校第五和全班第三,有什么可比的?
可母亲就是要比。
而且每次比较,输的都是我。
——
大学的时候,差距更明显了。
姐姐读的是一本,我读的是二本。
姐姐的学费,母亲全包。
我的学费,母亲说:“自己想办法,贷款也行。”
“为什么?”我问。
“你姐学校好,以后出路也好,值得。”母亲说,“你那学校,读出来也就那样,没必要花那么多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办了助学贷款,打了三份工。
大四那年,姐姐毕业,母亲出钱送她去英国读硕士。
“机票、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差不多八十万。”母亲跟亲戚说的时候,脸上都在发光。
同一年,我也毕业了。
母亲什么都没说。
我自己找的工作,自己租的房子,自己还的贷款。
“你从小就皮实,不用心。”母亲说过。
皮实。
这个词,我听了二十多年。
原来在母亲眼里,我不是不需要爱,是不值得被爱。
——
现在想想,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得到过和姐姐一样的待遇。
姐姐的新衣服,我的旧衣服。
姐姐的补习班,我的“自己学”。
姐姐的生蛋糕,我的“下次再说”。
姐姐的留学费用,我的助学贷款。
我不知道为什么。
问过母亲,她说:“你姐是老大,要面子。”
问过父亲,他说:“你妈做主,我不管。”
问过姐姐,她笑笑,不说话。
后来我不问了。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母亲的房间。
铁盒子还在床头,静静地躺着。
我拿起来,摇了摇。
里面有东西,有重量。
纸的声音。
我更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可钥匙在姐姐那儿。
她说没有。
但我不信。
——
睡前,我翻了翻母亲床头的抽屉,想找找有没有备用钥匙。
抽屉里东西不多。
几瓶药,一本佛经,一个旧钱包,还有一张照片。
我拿起照片。
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很早以前的。
父亲还在,我和姐姐都还小。
照片里,母亲抱着姐姐,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父亲站在最边上,像个局外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了。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信封。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给小敏,妈的一点心意。”
小敏是姐姐的小名。
我看了看银行卡。
工商银行的卡,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给姐姐的。
连遗物里,都是给姐姐的。
我笑了一下。
把信封放回去,关上抽屉。
心里那点期待,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