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妹妹,多出两千怎么了?”
姐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理直气壮。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账单。
总消费:31276元。
姐姐转给我的:8000元。
她一家三口,我一个人。
她花了23000,我出了8000。
这就是她说的“AA制”。
“姐,这账——”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嘛?我先挂了,孩子闹呢。”
电话断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三十年了。
我受够了。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加班。
姐姐突然在家属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五一有人想去云南吗?我查了,机票酒店加一起,人均8000左右,AA制,有没有人一起?”
群里安静了几秒。
大舅妈说:“8000?太贵了,我们就不去了。”
二姨说:“我们刚去过三亚,先不出门了。”
妈妈说:“我和你爸年纪大了,坐不了飞机。”
我正要放下手机,姐姐艾特了我。
“@林静 妹妹,你去不去?就咱俩,姐妹游!”
我犹豫了一下。
8000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月薪到手9000。老公在工地上做监理,一个月12000,但经常被拖欠。
我们有房贷,有车贷,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要养。
但姐姐很少主动约我。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被宠着的人,我是那个被要求“让着姐姐”的人。
她愿意叫我一起出去玩,我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
“去。”我回复。
姐姐秒回一个大拇指。
“太好了!我做攻略,你就负责带上人和钱就行!”
我笑了笑,没多想。
后来才知道,这个笑,有多傻。
——
出发前三天,姐姐在群里发了行程安排。
我看了一眼,有点懵。
“姐,你们三个人都去?”
姐姐说:“对啊,一家三口,难得出去玩一趟。”
我愣了一下。
姐姐的老公,姐夫王建国,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一般。
姐姐的儿子,小宇,今年8岁,上小学二年级。
“那……AA制怎么算?”我问。
姐姐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当然是每家8000啊,你一个人8000,我们一家8000,公平吧?”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一家三口,8000。
我一个人,8000。
这叫公平?
但我没说什么。
姐姐又发了一条:“妹妹,小宇的机票我买了儿童票,便宜一点,酒店他跟我们睡,不单独开房间,你就别算他的了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我还是回了一个“好”。
——
出发那天,我们在机场碰头。
姐姐穿着一条新裙子,拎着一个新款包。
姐夫推着行李箱,小宇骑在他脖子上。
看到我,姐姐笑着挥手:“妹妹!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哎呀,你怎么就背了个双肩包?出来玩嘛,打扮漂亮点。”
我笑了笑:“轻便。”
姐姐说:“你呀,还是老样子,不讲究。”
我没接话。
飞机上,姐姐一家三口坐在一排。
我坐在她后面一排,靠窗。
邻座是个大妈,一路上都在打呼噜。
我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小时候,有一次全家去公园玩。
爸妈带我们坐旋转木马,姐姐骑了一匹最漂亮的白马,我骑旁边一匹掉漆的棕马。
我问妈妈:“我能骑那匹吗?”
妈妈说:“你姐姐是姐姐,让着她。”
那年,我五岁。
姐姐七岁。
三十年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
——
落地之后,我们打车去酒店。
姐姐看了一眼打车软件,说:“70块,我先付了,回头一起算。”
我说:“行。”
到了酒店,姐姐订了两间房。
我一间,她们一家三口一间。
房间还不错,净整洁,有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山。
我放下行李,想休息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姐姐。
“妹妹,下来吃饭啊,我找了家评分很高的餐厅,过桥米线,你快点!”
我说:“好,马上。”
——
餐厅在酒店旁边的一条街上,很热闹。
姐姐已经点好了菜。
桌上摆了一大堆:过桥米线三碗,烤扇,凉米线,菠萝饭,炸洋芋,汽锅鸡,还有一扎鲜榨果汁。
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姐,点这么多?”
姐姐说:“出来玩嘛,当然要吃好的。放心,AA,一人一半。”
她一家三口,我一个人。
一人一半?
我没说话,坐下来,低头吃米线。
小宇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嚷嚷着要喝果汁。
姐夫给他倒了一杯,他喝了两口,说不好喝,推到一边。
然后他看到隔壁桌有人吃冰淇淋,扯着姐姐的袖子:“妈妈,我要吃那个!”
姐姐看了一眼:“好好好,建国,你去买。”
姐夫站起来,去旁边的店买了一个冰淇淋。
38块。
小宇吃了一半,掉在地上,哇地哭了。
姐姐哄了半天,最后又让姐夫买了一个。
又是38块。
我全程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了我的米线。
结账的时候,姐姐看了一眼账单。
“327,我先付了啊,回头一起算。”
我点点头。
心里在算:327的一半,163.5。
但这桌菜,我吃了多少?
一碗米线,45块。
剩下的282块,绝大部分是她们一家三口吃的。
还有两个冰淇淋,76块。
这些,也要“一人一半”?
我没问。
我怕问出来,会吵起来。
出来玩,吵架不好。
我这样安慰自己。
——
晚上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老公发来微信:“到了吗?累不累?”
我回:“到了,还行。”
“钱够花吗?”
我想了想,回:“够。”
“有什么好看的,拍照给我看。”
我翻了翻相册。
一张都没拍。
光顾着看姐姐一家吃吃喝喝,连举起手机的心情都没有。
我打了几个字:“明天拍。”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半夜,手机又响了。
是姐姐。
“妹妹,明天的行程我发你了,早点睡啊,养好精神。”
我点开她发的行程。
上午:洱海骑行(租车费用:180/人)
中午:网红餐厅午餐(人均150)
下午:苍山索道(门票:260/人)
晚上:古城逛街+晚餐
我算了一下,光这一天,人均就要600多。
而且,她一家三口,“人均”怎么算?
我没问。
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失眠。
第二天一早,姐姐就来敲我的门。
“妹妹!起床了!出发了!”
我揉着眼睛开门,她已经化好了妆,戴着墨镜,笑容满面。
“快点快点,洱海在等我们!”
我换了衣服,跟着她下楼。
姐夫和小宇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小宇见到我,喊了一声:“小姨!”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姐姐说:“走,去租车。”
——
洱海边的租车点,有各种各样的车。
电动车,自行车,双人车,三人车。
姐姐看了一圈,指着一辆粉色的双人敞篷车。
“就这个!好看!拍照出片!”
租车的人说:“这个280一天,押金500。”
姐姐转头看我:“妹妹,你租一辆,我们租一辆,到时候一起结账。”
我说:“我一个人,租双人车嘛?”
姐姐愣了一下:“那你租单人的呗,反正一起算。”
我看了看单人电动车的价格。180一天。
她的双人车,280。
“一起算”的意思是,两个车加起来460,一人一半,230?
所以我骑单人车,付230?
她们三个人骑双人车,也付230?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姐姐已经在那边选车了,还在喊姐夫:“建国!你来开!我坐后面!小宇坐中间!”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单人车区域。
租车的小哥问我:“姐,要哪辆?”
“这个吧。”我指了指一辆最普通的黑色电动车。
“好,180,押金300。”
我付了钱,推着车往外走。
姐姐已经坐在那辆粉色车上了,冲我招手:“妹妹!这边这边!给我们拍张照!”
我停好车,走过去,拿起手机。
姐姐摆了好几个pose,姐夫全程面无表情,小宇在中间扭来扭去。
“好了好了,走了!”姐姐说。
然后,她们的粉色车“嗖”地一下就窜出去了。
我骑着我的黑色小车,慢慢跟在后面。
洱海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
骑了大概半个小时,姐姐在一个网红打卡点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爱情树”,很多人在拍照。
姐姐跳下车,拉着姐夫就往树那边走。
“建国!快!过来拍!”
姐夫被拉过去,一脸无奈。
姐姐把手机递给我:“妹妹,帮我们拍,多拍几张,选角度,要好看的!”
我接过手机。
给他们拍了十几张。
姐姐看了看,皱眉:“不行,这张我脸大,这张建国没笑,这张小宇在动……”
她把手机还给我:“再拍。”
我又拍了二十张。
她终于挑出三张满意的。
“行了,走吧。”
我看着她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发朋友圈。
“妹妹,你不拍一张?”姐夫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
姐姐头也没抬,盯着手机说:“她一个人,拍什么?又没有男朋友一起。”
“我结婚了。”我说。
“哦对,”姐姐抬起头,笑了一下,“我老忘,你那个老公,怎么不来?”
“他要上班。”
“哦,”姐姐点点头,“也是,他那个工作,请假难。”
她低下头,继续发朋友圈。
我站在那里,看着洱海的水。
风很大,有点睁不开眼。
——
中午,我们去了姐姐选的网红餐厅。
装修很漂亮,到处都是花和ins风的装饰。
菜单一翻开,我就知道贵。
一份沙拉88,一份意面128,一杯咖啡48。
姐姐看都没看价格,指着菜单说:“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小宇你要什么?”
小宇趴在桌上,喊:“薯条!可乐!”
姐姐说:“好,一份薯条,一杯可乐。”
她看了我一眼:“妹妹,你随便点。”
我看着菜单,点了一份最便宜的三明治。68块。
然后默默在心里算。
这一顿下来,起码五六百。
“一人一半”的话,我要出两三百。
我吃了68块的东西,出两三百?
菜上来了,小宇吃了几口薯条就不吃了,说不好吃。
姐姐把自己的意面推给他:“吃这个。”
小宇吃了两口:“不好吃。”
姐姐叹了口气:“这孩子,嘴挑。”
她看了看我的三明治:“妹妹,你这个好吃吗?”
“还行。”
“给小宇尝尝?”
我低头看着我的三明治。
还剩一半。
“……好。”
我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推给小宇。
小宇咬了一口,点点头:“这个好吃。”
然后他把我的三明治吃完了。
姐姐笑着说:“小宇,跟小姨说谢谢。”
“谢谢小姨。”
“不客气。”
我坐在那里,看着空空的盘子。
午饭,我吃了半个三明治。
结账:567块。
姐姐:“我先付,回头一起算。”
“一人一半”:283.5块。
我吃了34块钱的东西。
付了283.5。
——
下午,我们去坐苍山索道。
门票加索道,260一个人。
小宇不到1.2米,免票。
姐姐买了三张票:她一张,姐夫一张,我一张。
“780,妹妹,你先转我一半,390。”
我看着她。
三张票,780。
她买了两张,520。
我买了一张,260。
她让我转390。
“姐,我只有一张票。”我说。
姐姐愣了一下:“啊?”
"260。“我说,”我的票,260。"
姐姐眨眨眼:“可是……”
“一人一半,是你们两张,我一张。”我说,“不是三张一起算。”
姐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然后她笑了笑:“哦,对对对,我算错了。那你转我260。”
我转了260。
她收到钱,点点头,没再说话。
气氛有点怪。
姐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姐姐,什么都没说。
小宇已经跑到索道入口,在那里喊:“妈妈!快点!”
姐姐追上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不懂。
但我知道,她不高兴了。
——
苍山上风很大,很冷。
我穿得少,一直在抖。
姐姐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姐,你带外套了?”我问。
“对啊,”她说,“山上冷,我早就查过了。”
她没问我要不要。
我也没问她借。
我们在山上待了一个多小时。
我的手冻得发红。
姐姐在各种角度拍照,姐夫抱着小宇,防止他乱跑。
我站在一边,当背景板。
偶尔被叫过去:“妹妹,帮我们拍一张。”
拍完了,继续当背景板。
下山的时候,我打了个喷嚏。
姐姐说:“你不会感冒了吧?”
“没事。”
“那就好,”她说,“晚上还要逛古城呢,你可别生病。”
“嗯。”
“生病了,玩不好,多亏。”
“嗯。”
我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心里突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另一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