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侯府前厅,沈清鸢跪在一众女眷后头,等待宫中传旨。
“谁能想到啊!昨夜宫变,最后竟是那位风一吹就倒的八殿下得了大位……”
“什么八殿下,如今是陛下了!你没听说吗?昨夜金銮殿上血流成河,数十个大臣的脑袋说砍就砍了……”
“听说那位一出生就被送去了青城山清修,平里瞧着弱不禁风,谁能想到竟是条蛰伏的毒龙……”
青城山。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落入沈清鸢耳中,让她有一瞬失神。
脑中闪过一张清俊寂寥的脸,很快又被她甩了出去。
那人不过是个身无长物的道士,怎会和九五至尊扯上关系?
正想着,太监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起居郎林珩景从龙有功,特赐封为子爵,授三品大理寺卿之职,发妻沈氏,封四品诰命……”
沈清鸢回神, 绷了一夜的神经松懈下来,丈夫林珩景昨夜也被卷入宫变,她都做好要转变为寡妇的预备,没想到竟得了敕封诰命。
“恭喜林三,往后该称呼一声夫人了。”
宣旨太监脸上堆着和气的笑,“陛下仁德,念林大人此番辛劳,特召您入宫受赏。”
沈清鸢心中不清楚为何浮起一丝不安, 却还是躬身报恩:“谢陛下隆恩!”
沈清鸢跟着太监进了宫,刚进金銮殿,一个低沉微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倦意。
“这便是林爱卿你的妻室?”
这声音如此熟悉,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
“回禀陛下,正是臣的发妻,沈氏。”
林珩景清润的声音传来,让沈清鸢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鸢娘,快来拜见陛下!”
沈清鸢听到他的催促,终是咬着牙向前进了几步。
很快,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明黄色的靴履,鞋面上盘踞着狰狞的五爪金龙,龙爪仿佛下一刻就要攫取什么。
“抬起头来。”那声音再响起,近在咫尺。
沈清鸢身子一颤,口中尝到了浓浓的铁锈味。
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抬起了头。
等看清那张脸,脑子里瞬间嗡一声巨响,所有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真的是他,傅偃.
她曾真心喜欢,却又无情抛弃的男人。
他依旧是两年前清风朗月的寂寥模样,只是眉宇间积压了更深的疲惫,眼尾的红痣仿佛比当年更艳,清冷凤眸低垂着,沉沉看着她。
她僵在原地,魂魄似乎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抽离,连呼吸都忘了。
两年前,她与他一夜春宵,一句话没留, 便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投奔在侯府做妾的姑母,指望嫁给一位贵人。
她家中贫苦,爹娘又,为了读书识字,她才主动勾缠他.
她也不想始乱终弃,可傅偃家徒四壁,嫁了他,子只会更苦。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却怎么都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再见。
只是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道士, 而是生予夺的帝王.
“呵。”
一声极轻的笑打断了沈清鸢的思绪,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让她四肢百骸都冰凉彻骨.
“林爱卿真是好福气。”
傅偃微微倾身,苍白的脸半明半暗,菲薄的唇缓缓勾起,
“竟娶了这样一位好妻子。”
沈清鸢指尖冰凉,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一时忘了呼吸。
“陛下谬赞了。”林珩景起身拱手谢恩,耳微微泛红。
他悄悄用指尖碰了碰沈清鸢的手背,示意她赶紧谢恩。
沈清鸢这才回神,强撑着屈膝行礼:“臣妇……谢陛下夸赞。”
她本以为傅偃还会说什么,没想到他已若无其事回到了龙椅上。
他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修长手指随意拨弄着御案上一方温润的白玉镇纸,神情漫不经心。
“难怪林爱卿对外头那些个莺莺燕燕素来目不斜视,原来是家中藏了这么一位贤妻美眷。”
沈清鸢一怔,他这是……没认出自己?还是早把她这个微不足道的过客抛之脑后了。
她心中存着侥幸,傅偃如今已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要什么绝色佳人没有,怎还会记得青城镇上那个粗鄙无知的乡野村妇。
“内子确实很好。”
林珩景的声音将沈清鸢的思绪拉回,就见他眸光温柔看着自己,“不仅性情温婉,持家有道,更难得知书达理,一手古琴更是弹得出神入化。平臣读书倦了,只要听到她的琴声,心便能立刻静下来,胜过世间任何灵药。”
沈清鸢呼吸一滞,恍惚感觉一道灼热视线钉在自己身上,手心瞬间被汗水浸透。
林珩景口中她会的一切,皆是傅偃所教。
曾经的她除了一张皎若春花的面孔,一无是处,不仅粗鄙无知,更是大字不识一个。
是傅偃教会了她穿衣打扮,才有了如今被林珩景称赞的品味。
也是傅偃一笔一划教她写字,才有了被林珩景盛赞颇有凤骨的丹青笔墨。
更是傅偃握着她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她弹琴,才有了如今能让林珩景惊艳的琴音。
若她是傅偃,面对自己这样一个负心薄幸、利用完便弃如敝履的女人,怕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吧?
“哦?”傅偃轻笑,仿佛被林珩景的话语勾起了兴趣,“林爱卿说的这样好,朕倒也想听听这能静心凝神的琴音了。原本朕只打算赏沈氏一个五品诰命,不过……”
他顿了顿,唇角笑容意味深长,“听林爱卿如此盛赞她德才兼备,朕倒觉得一个五品,有些委屈了。”
“既如此,便封个四品诰命吧。也算是嘉奖林卿此番忠心,与夫人琴瑟和鸣之德。”
林珩景大喜,立即拉着身旁僵硬的沈清鸢跪下,重重叩首,“臣与内子,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沈清鸢却如坠冰窟,他越是大度,越是温和,越让她心中不安。
不知道他接下来……究竟会做些什么。
傅偃垂眸看着两人,目光落在他们紧紧相牵的手上,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气氛沉凝,就在沈清鸢心中的忐忑即将达到顶峰时,他终于开口。
“起来吧,林卿与夫人感情如此好,想必……已有子嗣了吧?”
他的语气像是寻常的关怀,沈清鸢的心脏却猛地一缩,手指紧紧攥起。
林珩景面上闪过一丝柔软,如实回道:“臣与内子育有一女,名婉婉,刚满一岁,正是最玉雪可爱的时候。”
他语气里的满足与幸福,丝毫不作伪。
“刚满一岁……”傅偃垂眸低低重复了一遍,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似是叹了口气,抬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中带了倦意:“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臣告退!”林珩景连忙躬身行礼,拉着沈清鸢小心翼翼退出了大殿。
直到阳光照在身上,沈清鸢才重新感到一丝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发现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鸢儿,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林珩景这才注意到妻子异常惨白的脸色,担忧问道,“可是方才在殿内吓着了?还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额角渗出的冷汗,一如既往体贴温柔。
沈清鸢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强自镇定:“我没事,许是昨夜担心你,一夜未睡,这会儿有些头晕。”
林珩景眼中浮出心疼与自责,握紧她的手:“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这些年跟着我委屈你了,你放心,往后我一定让你和婉婉过上好子,再不受人欺负!”
他想起侯府里那些刻薄的嘴脸,还有王氏的刁难,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如今他已是三品大员,爵位在身,看谁还敢轻慢他的妻女!
沈清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动,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我信你。”
“对了,婉婉昨夜没吓着吧?睡得可好?”想到女儿,林珩景难免又问了一句,神情宠溺。
沈清鸢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她很好,睡得可香了。我进宫时她还未醒,这会儿若是醒了,定吵着要娘要吃的呢。”
林珩景脸上露出温柔笑意,“正好,一会儿回府的路上,我们去东市那家老铺子,给婉婉买她最喜欢的糖山楂。”
说完又看向沈清鸢,声音放得更柔,“再给你买你爱吃的栗粉糕,好不好?”
熟悉的的温暖话语像是一股暖流,缓缓熨帖了沈清鸢冰冷惊惶的心。
她望着丈夫温柔含笑的眉眼,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应了一声:“好。”
夫妻二人相携着,一步步离开了这冰冷肃穆的皇宫。
御书房内。
傅偃单手撑着额,闭着眼,仿佛般真的倦极。
大太监王德全垂手躬立在侧,将方才殿外林珩景夫妇那几句温言软语,一字不差禀告与他。
王德全禀告完,却良久没得到回应,便大着胆子抬眼, 觑了一眼龙椅上的君主。
傅偃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只随意搭在白玉镇纸上的手绷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却明晰无比的脆响在落针可闻的殿内响起。
王德全心脏猛地一跳,循声望去,瞳孔区骤然紧缩!
那块上等的羊脂白玉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刺眼的裂痕!
那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虽未彻底碎裂,却已彻底地破坏了那方美玉的完美无瑕。
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匆忙低下头,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这位新帝登基不过一,阴鸷狠戾的手段已在宫闱朝堂传遍,金銮殿上清扫叛臣的余威犹在,现在这明白是雷霆之怒的预兆啊!
殿内静得可怕,不知过了多会儿,傅偃终于睁开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如同淬了寒冰的墨玉, 翻涌着叫人骨髓冰凉的寒意。
“王德全。”
“奴婢在!”王德全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给朕盯紧侯府。”
他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不带一丝温度,“林珩景,还有他的夫人,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朕都要知晓。”
“奴婢遵旨!”
王德全立即领命,心中叫苦连天。
这位新帝心思深不可测,可比先帝难伺候多了,可怜那林大人还沉浸在升官的喜悦里,浑然不知自己头上已悬了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连带她那娇妻恐怕也早晚要被陛下弄进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