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陈远确诊重度抑郁的第三年,我身体里的那弦,终于断了。
生命倒计时的最后几天,我用尽所有力气,为他安排好了余生。
冰冷的纹身针头刺破皮肤,陈远瘦弱的后背猛地一颤,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像个漂亮的木偶,安静地趴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我蹲在他身边,用手轻轻抚摸着他冰凉的脸颊。
“小远,我们来玩一个寻宝游戏,好不好?”
他没什么反应,长长的睫毛垂着,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我已经习惯了。
这三年来,他多数时候都是这样,活在自己的壳里,不肯出来。
我继续柔声哄他:“妈妈在你背上画了一张藏宝图,终点是一个姓江的叔叔家。”
“你去找他,他会给你很多很多好吃的,还有新玩具。”
“要是他不理你,你就把上衣脱掉,让他看这张图。”
我顿了顿,指尖描摹着他苍白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像恶魔的低语。
“如果他动手打你,你千万别哭,也别跑。”
“你就告诉他,你是妈妈派来讨债的。”
纹身师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想必很难看。
“继续。”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看,低下头继续工作。
后背上那个地址,是的总部大楼。
而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我还债】
江澈。
这个名字曾是我午夜梦回时,心脏最尖锐的刺痛。
如今,他是这座城市说一不二的江爷,是无数人仰望和恐惧的存在。
可谁还记得,七年前,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在他最落魄,被江家扫地出门,背负着巨额债务,父亲跳楼,母亲重病的那天。
我拿着一份离婚协议,出现在他面前。
我记得他当时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林晚,你当真要这么绝?”
我轻蔑地勾起嘴角,将那份协议甩在他脸上。
“江澈,你现在就是个废物,一个拖累。我凭什么要陪你一起下?”
“签了它,我们一刀两断。”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最后,他抓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张。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从那天起,我带着我们的儿子,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永不相见,直到死亡将我带走。
可我没想到,我的身体会垮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我的小远,会病得这么重。
医生说,陈远的病需要长期、稳定、充满安全感的环境,以及大量的金钱来支撑治疗。
这些,我都给不了他了。
我死之后,他会被送去福利院,或者被那些疏远已久的亲戚当成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他会彻底枯萎、凋零。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我只能去找江澈。
那个恨我入骨的男人。
我知道他有多恨我。这七年来,他的发家史就是一部写满了我名字的复仇录。
他用七年时间,从泥潭里爬起来,站到了云端之上。
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把我狠狠踩在脚下。
现在,我把我们唯一的儿子送到他面前。
他会怎么做?
凭着那份滔天的恨意,他大概会把小远接回去,然后用尽一切手段来折磨他吧。
用折磨我的儿子,来报复我当年的背叛和羞辱。
这样很好。
至少,小远能活下去。
哪怕是活在折磨里,也比跟我一起去死要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纹身终于完成了。
鲜红的字迹烙印在少年光洁的后背上,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我给儿子穿好衣服,把他送到一个路口。
指着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大厦。
“去吧,小远,你的宝藏就在那里。”
陈远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小小的、孤单的背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
眼泪终于决堤。
江澈,我把我们之间最珍贵的宝物,送还给你了。
这是我还你的第一笔债。
剩下的,等我死了,再慢慢还。
我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家药店,买光了货架上所有的安眠药。
然后,我打车去了一个地方。
海边,我们曾经最喜欢去的那片悬崖。
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看着脚下翻涌的黑色浪涛,掏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七年了,我一次都没敢拨通过。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算了。
多说无益。
他看到儿子,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关掉手机,将它和那些药瓶一起,远远地抛进了大海。
再见了,江澈。
再见了,我的小远。
妈妈累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睡一觉了。
我闭上眼,张开双臂,身体向后仰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坠落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午后。
江澈把我堵在学校的梧桐树下,眼底是少年人藏不住的炙热爱意。
他把一枚廉价的戒指套在我手上,信誓旦旦地说:“晚晚,等我,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骗子。
都是骗子。
……
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
江澈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这就是你们花了一个星期做出来的方案?拿回去,重做!”
几个部门高管战战兢兢地站在他对面,大气都不敢出。
助理许阳硬着头皮上前:“江总,楼下……出了点事。”
江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什么事值得你亲自上来汇报?”
许阳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个……有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非要闯进来找您。”
“保安拦着他,他不哭不闹,就一直说要找一个姓江的叔叔。”
江澈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又是这种上门认亲的戏码。
这些年,想靠这种手段攀上他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直接扔出去,以后这种事不用来烦我。”
“是……”许阳刚要退下,又被江澈叫住。
“等等。”
江澈的目光落在他欲言又止的脸上,“还有什么?”
许阳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孩子……有点特别。”
“保安要赶他走,他忽然说,他身上有藏宝图。”
“然后,他就在大厅里,把自己的上衣脱了。”
澈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在大厅里脱衣服?
这又是什么新鲜的碰瓷手段?
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语气愈发冰冷:“然后呢?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镶金的地图?”
许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地图,江总。”
“他背上……纹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地址是我们公司的地址。”
江澈的动作一顿,抬起眼,黑沉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一丝异样。
“什么话?”
许阳深吸一口气,几乎不敢直视江澈的眼睛。
“那句话是……我还债。”
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地砸进了江澈的耳朵里。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高管们甚至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这头即将暴怒的雄狮。
“还债?”
江澈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有意思。”
七年了。
他以为那个女人已经彻底死在了世界的某个角落。
没想到,她还有胆子回来。
还用这种方式,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送到他面前。
是想恶心他?还是在挑衅他?
江澈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人在哪?”
“还在楼下大厅……”
话音未落,江澈已经迈开长腿,径直朝门口走去。
许阳和一众高管连忙跟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惧和好奇。
他们跟在江澈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那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怒火和极致冰冷的复杂情绪,仿佛有什么压抑了多年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电梯一路下行。
镜面的梯壁映出江澈那张俊美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尾指上的一枚素圈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字母——W。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喧闹的一楼大厅因为总裁的突然降临,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了过来。
江澈的视线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保安围在中间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很瘦弱的男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有些乱,小脸也脏兮兮的。
他赤着上身,光洁瘦削的后背上,那几个鲜红刺目的字迹,像一道道鞭痕,烙在江澈的瞳孔里。
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当江澈看清那张脸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像。
太像了。
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紧抿着的嘴唇……
分明就是那个女人的翻版。
那个他恨了七年,也念了七年的女人。
江澈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一步一步地朝着男孩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周围的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
他走到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男孩也抬着头,用那双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清澈又空洞的眼睛望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江澈的心底,那股压抑了七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男孩纤细的胳膊。
“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男孩被他抓得生疼,小小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开口。
“你妈呢?”江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是咆哮出声,“那个女人在哪?!”
男孩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想起了妈妈的话。
“如果他打你,你也别哭,就说是妈妈让你来讨债的。”
他没有哭。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妈妈说……”
“我来讨债。”
“讨债”两个字,如同两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江澈最深的伤口。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
七年前,她他签下离婚协议,嘲笑他是个废物。
七年后,她派她的儿子来向他“讨债”。
好。
好得很。
林晚,你真是好样的!
极致的愤怒让江澈的理智彻底崩断,他扬起了手,一巴掌就要朝着那张酷似林晚的脸上扇过去。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许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阻止,却又不敢。
男孩看着那只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的手掌,没有躲,也没有闭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就在江澈的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看到了男孩脖子上挂着的一红绳。
红绳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氧化的银色指环。
是那枚他当年花了半个月生活费买来的廉价戒指。
他送给她的那枚。
江澈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为什么……
为什么这枚戒指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早就把它扔了吗?
就像她当年扔掉他一样。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头痛欲裂。
他缓缓放下手,松开了抓着男孩胳膊的力道。
男孩的手臂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江澈的目光从戒指上移开,重新落回男孩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惊得不敢动弹。
就在这时,男孩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叔叔,你是不欢迎我吗?”
“妈妈说,宝藏的守护者都会很凶。”
“但是只要通过考验,就能拿到宝藏。”
宝藏?
江澈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这就是那个女人教他的?
把他送到仇人面前,告诉他这是一场寻宝游戏?
何其残忍!
江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滔天怒火已经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所取代。
他弯下腰,与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陈远。”
“你妈妈呢?”
“妈妈去睡觉了。”陈远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回想,“她说她很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睡很久很久。”
江澈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一把将男孩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走。
“江总!”许阳连忙跟上。
“备车!”江澈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还有,给我查!查一个叫林晚的女人,我要知道她这七年所有的一切!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他抱着怀里这个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孩子,冲出了大厦。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必须马上找到那个女人。
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
江澈看着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男孩,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尘封了七年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江澈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林晚,你到底在哪?
你到底,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