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红书刷到一篇笔记。
博主痛斥妈妈虐待,说妈妈对摆脸色,让老人委屈落泪。
字里行间都是对恶毒母亲的控诉,并喊话让爸爸和妈妈离婚。
直到我点进主页——
那个口口声声要抛弃恶毒妈妈的博主,竟是我的女儿。
可我的女儿不知道,她口中这个受尽委屈的,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慈祥。
既然这是她的愿望,那我成全她。
不必她开口,这个家,我自己离开。
这里的一切,我什么都不要了。
手机屏幕的光,硌得人眼睛生疼。
我死死的盯着屏幕里的文字——
“我妈虐待我,我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点进去。
“放寒假回家第二天,就看到我妈对我各种没好脸色,说话大声得像打雷……今天居然还推了我!那么大年纪,都被她气哭了……”
“多疼我啊,我在外面上学,她天天想我想得掉眼泪,我妈怎么就那么恶毒?我爸也是,就知道和稀泥!这个家我真是待不下去了,真想让我爸跟我妈离婚,我不要这么恶毒的妈妈!”
配图是九宫格。
前几张是模糊的远景,一个背影对着一位坐在小板凳上的佝偻老人指指点点。
中间是老人抹眼泪的特写,枯瘦的手背,浑浊的泪水蜿蜒在深刻的皱纹里,看着确实可怜。
最后一张,是一只打翻了的水杯,水渍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旁边散落着几粒白色的药片。
文字里的愤怒、委屈、对恶毒母亲的控诉、对可怜的心疼,几乎要溢出屏幕。
评论区早就炸了锅,一水儿的抱抱楼主、心疼、这种妈不断绝关系留着过年吗、支持你爸离婚,把你接走好好孝顺。
我盯着那些字,一个个像是烧红的针,往瞳孔里扎。
视线移到发布者的头像,是一只很可爱的卡通猫咪,粉色背景。
名字是“袖袖要天天开心”。
袖袖……
江小袖。
我猛地按熄了屏幕,不可能……是巧合吧?小袖她……怎么会?
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重新解锁屏幕。
点进那个主页。
“袖袖要天天开心”。
没有更多的笔记,只有一些简单的点赞收藏,关于大学生活,关于美食探店,关于一些可爱的小物件。
但在个人简介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C大中文系,大二。
C大。
中文系。
大二。
是我女儿。
真的是我女儿江小袖。
耳朵里嗡的一声,周遭的一切声音全都水般褪去,只剩下我自己沉重到不堪负荷的心跳,撞得口生疼。
她控诉我。
用那样憎恶的字眼。
恶毒。
虐待。
推。
想让爸爸和我离婚。
不要我这个妈妈。
原来在她眼里,我是这样的。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吐不出,咽不下,憋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死死攥着手机,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瞬间被冷风飕飕往里灌的疼,简直微不足道。
“看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扭了出来。
苹果切得大小均匀,着精致的果叉。
她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慈祥到有些过分的笑容,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坐在了属于我的那个固定位置。
她拿起一块苹果,却没自己吃,而是递给了正盯着电视,对这边毫无察觉的我的丈夫江宏兵。
“宏兵,来,吃块苹果,润润肺。这天气得哟。”
江宏兵“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就着她的手吃了。
婆婆这才像是刚看到我手里的手机,关切地探过头:“挽素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今天早上……”
“是不是早上我说你那两句,你还往心里去呢?妈那也是为你好,怕小袖回来,看你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
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还是那副表情,担忧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责,好像真是个为口不择言而后悔的慈母。
可那双眼睛,微微弯着,里面却一丝温度都没有,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甚至带着点隐秘快意的冷光。
她在提醒我。
提醒今天早上,仅仅因为她自己把假牙泡水的杯子打翻在地,却在我闻声从厨房出来查看时,尖声指责我“毛手毛脚”、“存心不想让她好过”,引得江宏兵不分青红皂白又把我训了一顿。
喉咙里的那团棉花更堵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视线掠过她,看向主卧紧闭的房门。江小袖就在里面。
大概正抱着手机,等待着评论区更多“正义之士”对她的声援,和对我的鞭挞吧。
“妈跟你说话呢!”
江宏兵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撕下来,不耐烦地扫向我,“板着个脸给谁看?妈也是关心你。”
关心?
“没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把手机屏幕按熄,倒扣在腿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些剜心刺骨的文字。
“看了点……不太好的新闻。”
“哦,”江宏兵不感兴趣地转回头,继续看他的电视,随口道,“少看那些没用的,有那功夫不如把地再拖一遍,小袖明天同学来家里玩,别让人家觉得咱家邋遢。”
婆婆轻轻叹了口气,用那种“你看我就说吧”的眼神瞟了我一下,又拿起一块苹果,这次递给了我,语气是十二万分的宽容和体贴。
“挽素啊,你也别太累着。家里的事是做不完的。来,吃块苹果,甜的。”
我没接。
只是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养尊处优、只有些微皱纹的手。
就是这只手……
“放着吧,妈,我不吃。”
我听见自己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
婆婆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淡了那么一丝。
她慢慢收回手,把苹果放回果盘,用纸巾擦了擦本没沾上什么汁水的手指,不再看我,转头对江宏兵温声说:“宏兵,明天小袖同学来,我早起去买点新鲜排骨吧?孩子们爱吃糖醋的。”
“嗯,你看着办。”江宏兵点头。
他们继续讨论着明天待客的菜单,讨论着哪家超市的排骨更新鲜,讨论着要不要再买点车厘子,显得昂贵又有面子。
话语声嗡嗡地响在我耳边,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
我坐在那里,像个突兀的摆设,与这“温馨”的家庭场景格格不入。
腿上的手机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皮开肉绽。
那些字句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眼前开始发花,婆婆那张精心维持着慈和表情的脸,江宏兵那副理所应当的不耐烦,还有主卧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交织在一起,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片猩红的雾。
那片红雾里,渐渐浮现出别的画面。
是二十年前,医院产房外,婆婆听到护士说“是个女孩”时,瞬间垮下来的脸,和那句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冰冷的“丫头片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