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签下那个全国连锁的顶级客户，我带着团队连续熬夜改了28版方案。
庆功会第二天，行政部通知我：“工位紧张，你的位置调整到走廊尽头。”
我过去一看，新“工位”挨着卫生间，头顶还挂着“节约用水”的牌子。
有同事偷偷告诉我，新来的行政主管是CEO的亲戚。
部门总监私下劝我：“别计较，她管后勤的，我们还得配合工作。”
我笑了笑，当天下午约了客户喝咖啡，“恰好”提到最近在考虑竞品公司的Offer，因为他们提供了“视野更好的独立办公室”。
三天后，行政主管亲自带着绿植和新椅子过来：“哥，之前是误会，我们给您在落地窗边准备了新工位。”
我看了眼手机里猎头发来的三条消息，微微一笑：
“不急，我先适应适应新环境——毕竟节约用水，挺重要的。”
……
我叫南柯。
这名字是我爷爷取的，他说人生如南柯一梦，不必太较真。
可我现在觉得，他老人家可能也没想到，他孙子会在厕所门口办公。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站在公司走廊尽头，看着我的新“工位”。
一张掉漆的旧桌子，一把轮子卡住的椅子，头顶正上方是“节约用水”的绿色标语牌，右边三米处是男卫生间，左边两米是女卫生间。
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
“南哥，你就凑合坐这儿吧。”
行政部的小王抱着个纸箱子走过来，里面是我原来工位上的东西。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放下箱子就匆匆走了。
我昨天刚拿下公司年度最大客户——全国连锁的“百盛优选”。
为了这个客户，我带团队熬了整整三个月。
改了二十八版方案。
最后竞标那天，我发着三十九度高烧上台演讲。
讲完后直接去了医院打点滴。
但这些都值了。
签约仪式上，CEO苏明海拍着我的肩膀说：“南柯，你是公司的功臣！”
全公司都在鼓掌。
庆功宴上，同事们轮番敬酒。
我喝到凌晨两点。
然后今天，我就被“调整”到了厕所旁边。
“南柯，你来一下。”
部门总监老陈站在走廊那头叫我。
我跟着他走进会议室。
老陈关上门，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委屈，”他说，“但这次调整是行政部统一安排的，说是工位紧张。”
“厕所旁边也算工位？”我笑着问。
老陈递给我一烟。
我不抽烟，但接了过来。
“新来的行政主管，叫苏丽娜，”老陈压低声音，“是苏总堂妹的女儿，刚大学毕业，空降过来的。”
“所以呢？”
“所以忍忍吧，”老陈拍拍我的肩膀，“后勤的事归她管，我们市场部还得配合工作，别把关系搞僵了。”
我点点头。
回到我的新“工位”，已经有同事经过时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人假装没看见。
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
还有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南哥，你这位置……”我们组的张晓凑过来，欲言又止。
“通风好，”我说，“空气流通。”
张晓左右看看，小声说：“我听说，是你上周庆功宴上风头太盛，苏丽娜觉得你抢了她表叔——就是苏总的风头。”
“所以这是给我穿小鞋？”
“谁知道呢，”张晓撇撇嘴，“反正现在行政部她一手遮天，连人事部都要让她三分。”
正说着，苏丽娜走了过来。
她二十三岁，穿着明显过于成熟的套装，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南柯，新位置还习惯吗？”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
“挺好的，离水源近。”我说。
她没听出讽刺，或者说本不在意。
“那就好，公司现在空间紧张，优秀员工更应该体谅公司的难处，”她顿了顿，“对了，下午三点有个行政会议，你要参加，关于办公环境维护的。”
“我也要参加？”
“当然，你现在坐这儿，就属于‘特殊区域办公人员’，得学习卫生间使用规范和清洁保持标准。”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刺鼻的香水味。
我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的惨叫。
头顶的“节约用水”牌子在空调风中轻微晃动。
手机震动，是“百盛优选”的对接人林总发来的消息。
“南柯，下周我们集团副总想来看看你们公司，方便安排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
又看了看眼前的“工位”。
回复：“当然方便，林总，我们随时欢迎。”
发完消息，我打开电脑。
电脑启动很慢，像我这把年纪的耐心。
张晓又溜达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南哥，真忍了？”
“不然呢？”我接过咖啡。
“你可是刚给公司挣了今年最大一单，他们这么对你，太不地道了。”
“职场不都这样吗？”我喝了一口咖啡，太甜，苏丽娜的口味。
“那也不能在厕所门口办公啊，”张晓愤愤不平，“传出去客户怎么想？”
我笑了。
“你说得对。”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小会议室。
除了我，还有另外五个同事。
都是最近“得罪”过行政部的人。
法务部的老赵，因为坚持按合同办事，驳回了苏丽娜一个朋友的供应商资格。
财务部的小美，因为苏丽娜报销单不符合规定让她重新填写。
IT部的阿斌，因为没第一时间给苏丽娜修电脑——当时他在给全公司装新系统。
还有两个销售部的，原因不明。
苏丽娜坐在主位，旁边站着她的“助理”——其实是她大学同学，一起招进来的。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强调办公环境卫生，”苏丽娜翻开文件夹，“特别是靠近卫生间的工位，更要注意维护公司形象。”
她开始念“卫生间使用十大守则”。
包括“如厕时间不得超过十分钟”、“进出必须使用脚垫”、“洗手后需在指定区域甩”等等。
老赵打起了哈欠。
小美在桌子底下玩手机。
阿斌在笔记本上涂鸦。
两个销售在交换眼神。
“南柯，”苏丽娜突然点名，“你是公司优秀员工，更应该带头遵守，对吧？”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点点头：“当然。”
“那就好，”苏丽娜满意地笑了，“另外，因为你的位置特殊，每天下班前要检查卫生间区域，确保没有垃圾遗留，这是值表。”
她推过来一张纸。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后面还有老赵、小美、阿斌和那两个销售。
“凭什么？”小美忍不住了，“我们是财务部的，又不是清洁工！”
“公司是大家的，维护环境人人有责，”苏丽娜板起脸，“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向人事部反映。”
她特意加重了“人事部”三个字。
谁都知道，人事总监是她表姨。
会议室一片沉默。
“我没意见，”我说，“应该的。”
苏丽娜有些意外，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走出会议室，老赵跟上来。
“南柯，你真要给她打扫厕所？”
“不然呢？”
“你可以去找苏总啊，你可是他的爱将。”
“苏总去欧洲考察了，下个月才回来。”
老赵愣住了。
“这么巧？”
“无巧不成书。”我说。
回到我的“工位”，已经下午四点半。
卫生间传来冲水声。
一个销售部的同事走出来，看到我，尴尬地笑了笑。
“南哥，你这位置……真独特。”
“要来坐坐吗？”我问。
他连忙摆手走了。
我打开邮箱，有三封未读邮件。
一封是“百盛优选”的后续方案。
一封是猎头发来的问候。
还有一封，是公司发的“季度优秀员工”评选通知。
我被提名了。
提名理由是“成功签下年度最大客户，为公司发展做出突出贡献”。
提名人是苏明海。
批复意见是“同意，按程序办理”。
批复人是苏丽娜。
她在下面加了一句：“请该员工继续保持优良作风，在现有岗位上再创佳绩。”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猎头的邮件。
“南先生，上次提到的机会依然有效，对方很欣赏您的能力，随时欢迎进一步沟通。”
我回复：“谢谢，我会考虑。”
关掉邮箱，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的“工位”没有窗。
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小窗，看出去是对面大楼的墙壁。
但二十米外，市场部原来的区域，落地窗前空着几个位置。
那是苏丽娜给自己和她的“团队”预留的。
听说要改造成“行政休息区”，配有咖啡机、按摩椅和绿植墙。
我走回座位，坐下。
椅子又发出吱呀的惨叫。
头顶的“节约用水”牌子还在晃。
我伸手把它扶正。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百盛优选”的后续方案。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夹杂着卫生间偶尔传来的冲水声。
这就是我拿下公司年度最大客户后的第一天。
厕所旁的“功臣”专属座位。
我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
人生如南柯一梦。
也许他是对的。
但梦也有好坏之分。
而现在这个梦，开始有味道了。
下班时，苏丽娜特意过来检查。
她穿着高跟鞋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收拾东西。
“记得检查卫生间，”她说，“值表上有详细要求。”
我点点头，拿起打印好的检查清单。
她没走，就站在那里看。
我走进男卫生间。
一个隔间里传来冲水声，销售部的刘洋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南哥，你这是……”
“值检查。”我扬了扬手里的清单。
刘洋表情复杂，匆匆洗了手离开。
我按清单逐项检查。
洗手台水渍、地面清洁、卫生纸余量、消毒液剩余……
在最后一个隔间，我发现便池没冲净。
我按下冲水按钮。
苏丽娜站在门口看着。
“检查完了，”我走出来，“都合格。”
“便池呢？”
“冲过了。”
她点点头，终于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把检查表拍照发到行政群里。
苏丽娜秒回：“收到，明天继续。”
我走出公司时已经七点半。
张晓在楼下抽烟，看到我招招手。
“南哥，一起吃饭？”
“行。”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小馆子。
张晓点了三个菜，又要了啤酒。
“我真服了，”他一杯下肚，“你居然真给她打扫厕所？”
“不然呢？”
“找苏总啊，发邮件，打电话，总能联系上。”
“苏总在欧洲考察，时差七小时，”我说，“而且苏丽娜每天给他发‘工作汇报’。”
张晓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IT部的阿斌告诉我的，他负责维护苏总的海外网络，”我又倒了一杯酒，“苏丽娜的汇报里，公司一切井井有条，员工团结和谐。”
“包括你在厕所门口办公？”
“可能没说这个细节。”
张晓骂了句脏话。
“那你就这么忍着？你可是签了百盛优选的人，猎头应该抢着要你吧？”
“嗯，今天又收到两个。”我说。
“那你还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张晓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想搞她？”
“我只是想换个工位。”我笑笑。
吃完饭已经九点。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五封新邮件。
三封是工作相关。
一封是猎头发来的新机会，薪资涨幅百分之四十。
还有一封，是“百盛优选”林总的私人邮件。
“南柯，今天跟你们苏总通话，他说你最近在负责重要，很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苏明海和林总通话了。
但他没提我的“新工位”。
也许他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但不在意。
我回复林总：“是的林总，在跟进几个新方案，您有什么指示？”
发完邮件，我洗了个澡。
站在淋浴下，我想起爷爷。
他是个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
我考上大学那天，他送我一句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我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走廊尽头的“工位”还没人。
我在那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起身，拿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
九点，苏丽娜准时出现。
她看到我在会议室，皱了皱眉。
“南柯，你的工位在那边。”
“我知道，”我说，“但十点有客户视频会议，这里信号好。”
“什么客户？”
“百盛优选的后续方案讨论。”
她愣了一下。
“那……你开完会就回去。”
“当然。”
她走了，但半小时后又回来。
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
我在和“百盛优选”的团队视频。
对方看到背景，问：“南经理，你今天不在工位？”
“在会议室，方便讨论。”我说。
会议开了两小时。
结束时已经十一点。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
苏丽娜又出现了。
“以后有客户会议，要提前向行政部报备，”她说，“会议室资源要统一调配。”
“好。”我说。
“另外，你的工位是公司安排的，不要在客户面前暗示什么。”
“我暗示什么了？”
她盯着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公司群里发了通知。
“为规范会议室使用，即起所有会议室需提前一天向行政部报批，违规使用将计入绩效考核。”
发通知的人是苏丽娜。
部门群里炸了。
“这明显是针对南柯啊。”
“太明显了，吃相难看。”
“人家是皇亲国戚，你能怎样？”
老陈在群里发话：“都少说两句，按通知执行。”
然后私聊我：“忍忍，苏总快回来了。”
我回复：“明白。”
但我没忍。
第二天，我约了客户喝咖啡。
不是“百盛优选”，是另一个潜在客户，规模小一点，但很有潜力。
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客户迟到了十分钟。
我一点也不急。
因为从咖啡馆的落地窗，正好能看到公司大楼入口。
两点半，苏丽娜和她的“助理”走出大楼，应该是去逛街。
她们穿着时髦，说说笑笑。
我拍了一张照片。
客户来了，我们聊了一个小时。
很顺利，对方有意向签约。
送走客户，我回到公司。
经过行政部时，苏丽娜正好回来。
手里提着购物袋。
“南柯，你又擅自离岗？”她问。
“见客户，报备过了。”我说。
“报备给谁了？”
“我们总监，老陈。”
她哼了一声，走进办公室。
我回到我的“工位”。
张晓溜达过来，压低声音。
“南哥，听说你要跳槽？”
“你听谁说的？”
“公司都在传，说你有好几个offer，薪资翻倍。”
“传得这么快？”
“行政部传出来的，”张晓说，“苏丽娜在茶水间说的，说你心高气傲，迟早要走。”
我笑了。
“她说得对。”
“你真要走？”
“看情况。”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
整层楼几乎没人了。
我在做“百盛优选”的后续方案，很投入。
直到有人拍我肩膀。
是老陈。
“还不走？”
“马上，”我保存文件，“总监也这么晚？”
“开个会，”他坐下来，点了烟，“南柯，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找下家？”
“猎头确实联系过我。”
“几个？”
“这周五个。”
老陈沉默了。
“苏总知道你的事吗？”他问。
“什么事？工位的事，还是跳槽的事？”
“都有。”
“工位的事，苏丽娜应该不会汇报，”我说，“跳槽的事，如果我真走了，他自然会知道。”
老陈吸了口烟。
“南柯，你是个人才，公司需要你。”
“但公司不需要我在厕所旁边办公。”
“这是暂时的，”老陈说，“苏总回来，我跟他反映。”
“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三号。”
“今天才二十三号。”
老陈不说话了。
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再坚持十天，”他说，“我保证，苏总回来，一定解决。”
“好。”
我说好，但没打算等。
第二天，我请假了。
病假。
发烧三十八度五，去医院开了证明。
苏丽娜很快批准了。
她在群里说：“大家注意身体，生病了及时休息，不要带病工作。”
下面一群人回复“谢谢苏主管关心”。
张晓私聊我：“南哥，你真病了？”
“真病了。”
“严重吗？”
“不严重，休息两天就好。”
“那就好，公司今天可热闹了。”
“怎么了？”
“苏丽娜把你的‘工位’拍照发大群了，说这是‘艰苦奋斗模范区’，号召大家学习你的奉献精神。”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然后截图，发给了猎头。
“对方能给的最高待遇是多少？”
猎头秒回：“薪资翻倍，独立办公室，带团队，年终奖六个月起。”
“我想见见他们老板。”
“随时可以，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
“好，我安排。”
发完消息，我吃了退烧药。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是“百盛优选”林总。
“南柯，听说你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小感冒。”
“那就好，注意休息，”林总顿了顿，“对了，我们副总下周三去你们公司拜访，你会在吧？”
“在，我一定在。”
“好，那就下周三见。”
挂掉电话，我算了下时间。
下周三，三十号。
苏明海三十号晚上回国。
副总来访是下午。
时间正好。
我坐起来，打开电脑。
开始修改“百盛优选”的接待方案。
这次，我要加点特别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