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萧柔,大梁长公主,太后的心尖肉,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此刻很想把眼前这个俊美得人神共愤的小团子给踹下床。
前提是,如果我能动的话。
宿醉般的头痛撕扯着我的神经,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
好不容易挣扎着睁开一条缝,首先对上的,不是熟悉的织金绣凤床帐,而是一双乌溜溜、湿漉漉的大眼睛。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趴在床边,约莫三四岁,藕节似的小胳膊垫着下巴,见我醒来,小嘴一咧,露出几颗小米牙,奶声奶气地喊:“娘亲!你醒啦!”
娘……亲?
我瞳孔地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萧柔,年方二十,虽已至婚龄,但因与那杀千刀的摄政王裴璟朝堂相争、势同水火,婚事一拖再拖,连个驸马影子都没有,哪儿来这么大个好大儿?
幻觉,一定是昨晚宫宴上喝的那坛子西域葡萄酒后劲太大,起了幻觉。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小团子还在,甚至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小眉头皱起:“娘亲还难受吗?爹爹说娘亲生病了,要乖乖睡觉。”
爹爹?
不等我理清这混乱的关系,“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逆着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迈入。
玄色锦袍,金冠玉带,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不是我那斗了十年,互相参过本、拆过台、抢过功,恨不得对方明天就暴毙的死对头裴璟,又是谁?
他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寝宫?还这么……登堂入室?
裴璟的目光扫过床上的我,又落在小团子身上,冰冷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但转向我时,瞬间又结满了寒霜,还夹杂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与怨愤?
我一定是酒还没醒,都在做什么荒唐梦!
他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得我脸皮生疼。
然后,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疼得我瞬间清醒了大半。
“萧柔!”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终于舍得醒了?”
我被他吼得莫名其妙,火气也上来了:“裴璟!你发什么疯?擅闯本宫寝殿,该当何罪?!”
“寝殿?”裴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红得吓人,“萧柔,你看清楚,这里是摄政王府!是你的‘家’!”
我的家?摄政王府?
我环顾四周,陈设华美精致,却全然陌生,根本不是我的长公主府!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宫怎么会在你府上?”我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怎么会?”裴璟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我脸上,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这话该我问你!三年前,你卷走府中大半家财,与那不知名的野男人私奔,气死我母亲!如今,你倒是全忘了?玩失忆这套把戏,萧柔,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私奔?卷款?气死他母亲?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我萧柔虽与他裴璟是死对头,但也自问行事光明磊落,怎会做出如此下作不堪之事?
“你血口喷人!”我气得浑身发抖,“裴璟,你为了污蔑本宫,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居然编出这等荒谬的谎言!”
“谎言?”裴璟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沓账册扔在床上,“这是你当年支取钱财的凭证!还有,母亲病重时,你与那野男人厮混的书信!铁证如山!”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脑子一片空白。
上面的字迹……竟真有七八分像我的笔迹?可我对这些事,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我只记得昨晚宫宴,我与他还在为江南水患的赈灾款项争执不下,他冷着脸说我妇人之仁,我骂他酷吏误国,最后不欢而散。
我回府后喝了点闷酒,然后就……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觉醒来,三年过去了?我还成了裴璟的王妃?还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这怎么可能!
“不……这不是真的……”我喃喃自语,头痛欲裂,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裴璟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复杂,有恨,有怒,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萧柔,你告诉我,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那个野男人又是谁?”
我真的要疯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昨晚我们还在大殿上吵架!”
“吵架?”裴璟怔了一下,随即眼神更冷,“你说的‘昨晚’,是三年前了吧?萧柔,你的失忆,可真是时候。”
我有口难辩,只觉得百口莫辩的委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小团子,忽然扯了扯裴璟的衣角,仰着小脸,怯生生又带着点告状的意味:“爹爹,你不要凶娘亲嘛……娘亲生病了呀。而且……而且你昨天晚上还偷偷亲娘亲了呢,我都看见啦!”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惊雷,劈得我和裴璟同时僵住。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璟。
他……偷亲我?
裴璟那万年冰封的俊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眼神闪烁,几乎是狼狈地避开了我的视线,厉声呵斥小团子:“裴念安!休得胡言!”
小团子被他一吼,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裴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语气生硬地缓和了些:“……出去找乳母。”
小团子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我和裴璟两人,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他偷亲我?这个认知让我心头莫名一悸,脸上也有些发烫。
不可能!他恨我入骨,怎么会……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沉默,也为了表明我“绝不与此等小人为伍”的态度,我强作镇定,冷声道:“裴璟,既然你认为我如此不堪,我们何必勉强绑在一起?和离吧!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对,和离!管他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再说!
裴璟背对着我,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眼底的红意未退。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深沉得让我有些心慌。
然后,他再次伸手入袖,取出了一封信函,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甩到了我面前。
信函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被子上,正面赫然是两个刺眼的大字——休书。
他果然还是恨不得立刻摆脱我。
我心里莫名地涩了一下,但更多是解脱。也好。
我伸手想去拿那封休书,指尖刚触到纸张,却发现它竟是轻飘飘地搭在我的指尖,毫无力道。而且,休书背面,似乎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下意识地将休书翻过来。
只见纸张背面,并非空白,而是写满了日期和……记录?
最近的一条,墨迹尚新:「景和三年,六月初七。第一百零三次提出和离。」
下面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执拗:
「失败。理由:夫人醉酒拽着我衣袖角喊‘裴璟王八蛋’的样子,可爱得紧,舍不得。」
再往上翻:
「景和二年,腊月廿三。第九十八次和离。失败。理由:夫人冬日怕冷,蹭过来抢暖炉,手凉,需捂着。」
「景和二年,八月中。第八十一次和离。失败。理由:夫人与李尚书吵架输了,回来摔了我最爱的砚台出气,腮帮子鼓鼓,像只河豚,甚是有趣。」
一条条,一桩桩,记录的全是我与他之间……看似鸡飞狗跳,却莫名透着亲昵的日常。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纸,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休书?这哪里是休书?
这分明是……裴璟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写下的一封……情书?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哪里还有半分控诉和怨恨?只剩下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紧张,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裴璟,我的死对头。
这个红着眼眶控诉我抛夫弃子的男人。
这个写下第一百零三次“和离失败”理由,说我可爱得让他舍不得的男人。
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而我这丢失的三年,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心尖猛地一颤,捏着那页纸的指尖都在发烫。
那些字句,像带着钩子,一下下刮蹭着我混乱的记忆和认知。
裴璟……他怎么会……
“这……这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举着那纸“休书”,目光紧紧锁住他。
裴璟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迅速褪去,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甚至带着几分被戳破秘密的恼羞成怒。
他劈手就要来夺:“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我!”
我下意识地将手一缩,背到身后。
他抓了个空,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离我更近,那股清冽的、带着淡淡书墨气息的味道瞬间将我笼罩。
“无关紧要?”我仰头逼视他,心跳如擂鼓,却强撑着气势,“裴王爷记录得如此详尽,连我骂你‘王八蛋’都觉得可爱,这叫无关紧要?”
他呼吸一窒,眼神闪烁,避开我的直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萧柔,休要胡搅蛮缠!你既已失忆,从前种种,皆不作数!”
“不作数?”我被他这矢口否认的态度激起了火气,也顾不得什么头疼和茫然了,属于长公主的骄纵脾气冒了上来,“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裴璟,你一边红着眼眶控诉我抛夫弃子、气死婆母,一边又偷偷记录这些……这些肉麻兮兮的东西,你是精神分裂吗?”
“你!”裴璟似乎被我“精神分裂”这个词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若非念安还小,需要娘亲……”
又是那个孩子。
我心头莫名一堵。
所以,他这些看似深情的记录,仅仅是因为孩子?因为那个叫我娘亲的小团子?
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冷笑一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回他怀里:“裴璟,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本宫不记得与你有什么夫妻情分,更不记得生过什么孩子!你要么现在就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诉我,要么就立刻写一封真正的休书,放我离开!否则……”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边小几上的一把用来剪灯花的银剪刀上,一把抓过,抵在自己脖颈前:“本宫宁死不屈!”
这举动一半是威胁,一半也是真被这诡异的处境逼得有些失控。冰凉的剪刀贴皮肤,让我打了个寒颤。
裴璟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惊慌,甚至带着恐惧。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萧柔!把剪刀放下!”
“你别过来!”我往后缩了缩,剪刀锋利的尖端微微陷入皮肉,带来一丝刺痛感。
裴璟立刻僵在原地,双手微抬,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眼神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剪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好,我不过去,你冷静点。”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诱哄,与刚才的冷硬判若两人:“把剪刀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你如何编造谎言污蔑我?还是说你为了孩子不得不容忍我这个‘失忆’的夫人?”我咬着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意。
委屈,太委屈了。
我一觉醒来,从天之骄女变成了罪人,还被死对头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对待。
裴璟看着我泛红的眼圈,眼神复杂至极,挣扎、痛苦、无奈,最后都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沉静地看向我:“三年前,你确实离开了王府。母亲……也确实是在你离开后郁结于心,病重去世。这些,府中上下人尽皆知,一查便知。”
我的心沉了下去。所以,那些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但我没有私奔!”我急切地辩解,虽然毫无记忆,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裴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当时,现场留下了你随身携带的玉佩,以及……一封诀别信,笔迹与你一般无二。信中说……你遇见了真正懂你之人,不愿再被困于这桩政治联姻之中。”
政治联姻?所以我和裴璟是政治联姻?
是了,若非政治联姻,我与他这般势同水火,怎会结成夫妻?
“所以你就信了?”我声音发颤,“裴璟,我们斗了那么多年,你难道不了解我的为人?我就算再讨厌你,再不想嫁给你,也绝不会用私奔这种下作的手段,更不会气死长辈!”
裴璟的眸色深了深,掠过一丝极痛楚的神色。“我当时……也不信。”
他声音低哑:“我动用了一切力量去找你,翻遍了整个大梁,甚至邻国……但你就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信。直到一年前,我才在江南一处偏僻的山谷找到你。你昏迷不醒,身边没有任何人,除了……”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我脖颈前的剪刀上,带着惊悸的后怕。“除了满身的伤和……失去了所有记忆。”
我愣住了。
我……是受伤失忆?不是简单的睡了一觉吗?
“那孩子……”我迟疑地问。
“念安是我们的孩子。”裴璟的声音肯定,“你离开时,已怀有身孕两个月。我找到你时,孩子……已经没了。”
我心头猛地一缩,手下意识抚上小腹。
那里平坦如初,却仿佛能感受到一种空落落的痛楚。
“那……刚才那个孩子……”
“念安是我从宗室过继来的。”裴璟解释道,“你醒来后,记忆全无,身体虚弱,情绪也很不稳定。太医说,或许有个孩子能让你有所寄托,慢慢好起来。所以,我抱来了念安,告诉他,你是他的娘亲。”
原来……如此。
那个叫我娘亲的、可爱的小团子,并不是我亲生。可他对我的依赖和亲昵,却那么真实。
我看着裴璟,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不再咄咄逼人,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种深藏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恨我吗?或许。因为我当年的“离开”,间接导致了他母亲的去世。
那他记录的那些“和离失败”的理由呢?也是假的?只是为了安抚失忆的我,维持表面和平,给念安一个完整的家?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缓缓放下了抵在脖子上的剪刀。
裴璟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一把夺过剪刀扔得远远的,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我消失。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
“萧柔,”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审视和后怕,“你刚才……吓到我了。”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挣了挣手腕,却没挣脱。“你……你先放开我。”
他却握得更紧,另一只手甚至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脖子上被剪刀硌出的那道浅浅红痕。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我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
“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沙哑。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暧昧语气,让我心跳漏了一拍,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这不对!我们是死对头!他刚才还恨不得吃了我!
“不……不疼。”我慌乱地想推开他,手下却按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其下灼热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裴璟的身体似乎也僵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里。
“萧柔,”他又唤了一声,目光复杂地流转,“你忘了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和这个我斗了十年、指控我罪大恶极、却又写下那些暧昧记录的死对头?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一团乱麻,失忆的恐慌、被指控的委屈、对过往的茫然,还有此刻因为他靠近而产生的陌生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淹没。
而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小团子裴念安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点焦急:“爹爹,娘亲,你们还在吵架吗?乳母说不能吵架,吵架会饿肚子!”
裴璟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暧昧距离。他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静,只是耳根那抹未褪尽的红,泄露了方才的波澜。
“没事了。”他扬声对外面道,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念安乖,爹爹和娘亲……没吵架。”
他转而看向我,眼神意味不明,低声道:“你先休息。晚点……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步履略显仓促地离开了房间。
我独自坐在床上,看着被他揉皱扔在床角的那个纸团,又摸了摸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那处皮肤,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裴璟。
你这个……口是心非的混蛋。
我丢失的这三年,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