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八年后,我和江屿在医院重逢。
他是被媒体簇拥的心脏外科新科主任,而我是来取化疗报告的病人。
在他被实习医生围堵着问「江主任新婚准备去哪度蜜月」时,
我们撞进彼此的视线,空气突然滞住。
直到我攥紧报告转身,他拨开人群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温阮,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我扯了扯口罩,露出苍白的下颌:「没有。」
他从前是我家破产时「卷款跑路」的凤凰男,如今是拿了国家津贴的医学新星。
而我从被他捧在手心的大小姐,变成了连医药费都要算着花的癌症患者。
我想我是怨过的——怨他在我爸跳楼那天,抱着我的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怨是爱的余震。
八年了,那场地震早停了,我心里只剩一片废墟。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指尖冰凉。化疗科的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惨白的灯光照着一排排塑料座椅,上面坐满了眼神空洞的人。在这里,希望和绝望被明码标价。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兴奋议论。
「是江主任!」
「天,真人比电视上还帅……」
「听说刚拿了什么国际奖项,院里重视得不得了……」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想把整个人藏进宽大的病号服里。脚步声和簇拥的人影由远及近,像一道刺眼的光,劈开了这条灰败的走廊。
「江主任,您这次载誉归来,我们科真是与有荣焉啊!」
「江主任,关于您提出的那个新术式,我们有几个问题……」
「主任,您新婚在即,准备和夫人去哪度蜜月?给我们透露一下嘛!」
最后那个问题,来自一个声音清脆的实习医生,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艳羡。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我的视线撞进了一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夜,足够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足够让一个名字腐烂在心底,也足够让曾经刻骨铭心的人,变成视线里一个模糊的剪影。
可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时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江屿。
他穿着挺括的白大褂,被一群年轻面孔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身形依旧挺拔,眉眼依旧清隽,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莽撞,多了份沉淀下来的矜贵与从容。
那份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带着点执拗的专注,如今化作了掌控全局的沉稳,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的病气隔绝开来。
他是天上月,我是地上尘。
他是指尖从未沾染过污秽的圣洁医师,而我,是即将被癌细胞吞噬的残破躯壳。
在他微微蹙眉,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的刹那——世界骤然安静。
所有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空洞的胸腔里。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然后是某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或许有一瞬的迟疑,但绝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报告单,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转身,逃离。动作快得几乎带倒旁边的椅子。
「温阮!」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脚步声迫近,他拨开人群,几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带着消毒剂残留的气息,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一颤。
我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走廊上所有的目光都黏在我们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那些刚才还在追捧他的实习医生们,此刻鸦雀无声。
他绕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片光线,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我因为化疗而变得稀疏枯黄的头发上,然后滑过我苍白浮肿的脸,最后定格在我死死攥着的、那张显示着「疑似转移」的报告单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深沉。
「温阮,」他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口罩隔绝了我大半的表情。我慢慢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扯了扯松垮的口罩边缘,露出瘦削到脱形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没有。」我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我自己都惊讶。
是真的没有吗?
怨过的。
怎么会不怨呢?
八年前,温氏集团轰然倒塌,我爸从二十八楼纵身一跃,留下巨额债务和一个六神无主的我。
那个前一天晚上还抱着我,红着眼睛说「阮阮别怕,一切有我」的男人,那个我掏心掏肺爱了三年、甚至不惜和家里反目也要在一起的「凤凰男」,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卷走了我爸给我留下的最后一笔「保命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间蒸发。
留下我独自面对债主逼门,面对世态炎凉,面对从云端跌入泥泞的粉身碎骨。
那些年,我拖着破败的身体,打着三份工,住在地下室,啃着冷馒头,一分一分地攒钱还债。夜里哭湿了枕头,白天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怨毒像藤蔓,曾经紧紧缠绕着我的心臟,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恨他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更恨自己蠢笨如猪,引狼入室。
可怨是爱的余震。
需要多少爱,才能衍生出那样毁天灭地的怨恨?
八年了。
那场名为「江屿」的地震,早就该停了。剧烈的摇晃之后,我心里剩下的,不过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寸草不生。
爱和恨,都太奢侈了。
现在的我,只配想着下一期的化疗费在哪里,想着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像是要剖开我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是依旧沸腾的恨意,还是真的只剩灰烬。
「你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病号服,眉头皱得更紧,「什么病?」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江主任,」我避开他的问题,晃了晃被他攥住的手腕,「麻烦松手,您同事还在等着。」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非但没松,反而力道更大。
「告诉我!」他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口吻,是久居上位养成的习惯,也是他从前极少对我显露的强势。
周围窃窃私语声又起。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冰冷地:
「江主任,我们很熟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亲昵地挽住江屿的另一只手臂,声音娇柔:
「阿屿,院长他们还在会议室等着呢,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尤其在扫过我廉价的衣着和憔悴的面容时,那抹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这位是……?」她歪头问江屿,语气天真,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我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男人英挺不凡,前程似锦,新婚燕尔;女人明艳动人,家境优渥,与他佳偶天成。
多般配。
衬得我像角落里一株见不得光的霉菌。
江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却先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不打扰江主任和……」我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个女人挽着他的手,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和您的夫人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攥紧那张决定我生死未卜的报告单,挺直了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一步一步,朝着与他们相反的、走廊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身后,似乎传来他压抑的呼唤。
但我没有回头。
怨他?
不,江屿。
我不怨你了。
我只想活下去。
卑微地,狼狈地,哪怕像野草一样,也要从这片废墟里,挣出一条命来。
至于你……
你的光芒万丈,你的锦绣前程,你的新婚燕尔,都早已与我无关。
只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还是会传来那样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绵密的刺痛呢?
脚步是虚浮的,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像踏在云端。
身后那道目光几乎要将我的背影灼穿。我能想象出江屿此刻的神情——蹙着眉,带着他那惯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审视。
以前我总沉溺于他这样的专注,觉得被他这样看着,是全世界的独一无二。
现在只觉得像被手术刀剖开,无所遁形。
香奈儿的香水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和消毒水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那个女人的眼神,像细密的针,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上。
「夫人」……原来那就是他如今的选择。光鲜亮丽,与他登对。
挺好的。
至少,比当年那个除了满腔孤勇和自以为是的爱,一无所有的温阮,要好上千百倍。
走廊尽头是缴费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我默默站到队尾,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钱包。
指尖划过里面薄薄的几张纸币,和一张余额所剩无几的银行卡。
化疗的费用像无底洞。
上次医生建议用的那种进口药,一支的价格就够我从前买一个包。而现在,我连多开几片止痛药都要犹豫。
「温阮?」
又有人叫我。不是江屿那低沉迫人的声音,而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回头,是负责我化疗的护士小林。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林护士。」
「你的报告……」她目光落在我手里捏得皱巴巴的纸上,压低声音,「刘主任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心猛地往下一沉。
通常,这种特意叫去办公室谈话,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尤其是对我这种,病情反复,经济拮据的病人。
「好,我知道了。谢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个……」小林护士犹豫了一下,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刚才……江主任他……你认识江主任?」
果然。在这医院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传开。
尤其是关于那位风云人物江主任的。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大概是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认识。认错人了。」
小林护士张了张嘴,显然不信,但看我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只好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刘主任还在等你。」
转身离开缴费队伍时,我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在背上。
刘主任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长廊时,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八年前的阳光。
也是这么晃眼。
落在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却依旧脊梁挺直的少年身上。
那时候的江屿,穷,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傲气。
他拿着全额的奖学金,课余时间打三份工,却总能抽出时间陪我泡图书馆,在我家别墅外的梧桐树下,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爸起初是看不上他的。觉得他心思重,配不上他娇养的小公主。
是我,梗着脖子跟我爸吵:「他比那些纨绔子弟强一千倍一万倍!他靠的是自己!」
我爸气得摔了茶杯:「靠自己?他靠的是你!温阮,你醒醒吧!他那双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全是野心!」
我不信。我觉得我爸戴着有色眼镜看人。我觉得我们的爱情纯净无比,可以跨越一切世俗的障碍。
我偷出家里的户口本,想跟他先去领证。
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哑得厉害:「阮阮,再等等。等我做出成绩,风风光光地娶你。我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那时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后来,温家倒了。大厦倾颓,不过一夜之间。
我爸跳楼前一个小时,给我打最后一个电话,声音是死一样的沉寂:「阮阮,爸爸对不起你……留给你那笔钱,收好,谁都别给,尤其是江屿……记住,谁都别给!」
我当时哭得撕心裂肺,根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深意。
直到我在银行,发现我爸以我的名义开的那张存折,里面原本够我安稳度过余生的钱,不翼而飞。而江屿,连同他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一起消失了。
银行经理支支吾吾,只说前一天下午,是一位姓江的年轻男士,拿着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以及一份我「亲笔签名」的授权书,取走了所有的钱。
授权书上的签名,仿得以假乱真。
那一刻,天塌地陷。
什么爱情,什么誓言,全是狗屁!
他蛰伏三年,等的就是温家倒台的这一天吗?等着卷走最后一笔救命钱,远走高飞?
恨意像毒藤,在那八年里,疯狂滋长,缠绕得我几乎窒息。我打过零工,在餐厅洗过盘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晕倒过好几次。
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我心里念叨的,都是江屿的名字。
是诅咒,是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个被他骗得一无所有的蠢货,在泥泞里挣扎,而他这个窃贼,却能功成名就,拥有崭新的人生?
直到半年前,我被确诊癌症。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所有的恨意,忽然间就变得苍白无力。
在死亡面前,爱和恨,都轻飘飘的,像一声叹息。
我要活着。我必须活着。哪怕像条野狗一样活着。
我还没亲眼看到江屿遭报应呢——这个念头,曾经是支撑我熬过一次次化疗的唯一动力。
可今天真正见到他,看到他身边站着别的女人,听到别人恭维他「新婚快乐」……那股支撑着我的、带着恨意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温小姐?」
刘主任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刘主任。」
「来了,坐。」刘主任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地看着我,「你的最新报告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复杂的影像图和指标数据。我看不懂,但能看懂他紧皱的眉头。
「癌细胞有转移的迹象。之前制定的化疗方案,效果不理想。我们建议,尽快更换方案,使用联合靶向药治疗。」
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新的方案……费用大概多少?」
刘主任报出一个数字。
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那是一个我卖血卖肾都凑不出的天文数字。
「温小姐,你的情况拖不起。」刘主任语气严肃,「我知道你有经济困难,但生命只有一次。想想办法,跟亲戚朋友借一借?或者……」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我听说,你刚才遇到江主任了?他如今在院里地位不同,人脉也广,或许……」
「不用了。」我猛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主任愣了一下。
我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的事,跟他无关。钱……我会自己想办法。」
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去借?那些在我家破产后就避之不及的「亲戚朋友」?去卖器官吗?还是……
一股巨大的绝望攫住了我。比八年前被江屿背叛时,更甚。
那时至少还有恨意支撑。现在,连恨都显得多余和可笑。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刘主任的办公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
眼前一阵阵发黑。
难道真的……只能等死了吗?
「温小姐?」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那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
她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