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外小产那日，夫君在院子里放了整夜的烟花。
婢女红着眼告诉我，那是夫君为了迎接神女特意准备的。
月色下，那个曾说要护我一生的男人将神女拥在怀中：
「我爱苍生，亦爱你一人。」
神女眉眼欣喜，娇俏发问：
「我们婚期将至，屋里那位你打算如何处置？」
夫君捏了捏她的脸：
「阿茶不过是我渡劫时偶遇的琴师，人间无趣，留着解闷罢了。」
「你若不喜，寻个理由将她打发了便是。」
后来，我果真离他而去，转头与魔君定了亲。
群魔欢庆那日，他却突然降临，不惜毁掉整个婚礼也要将我带回去。
我的夫君陆清玄与瑶姬神女相偎相依的背影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刺得我心口疼。
婢女春桃是个急性子，撸起袖子就要出去为我分说一二。
可我却因情绪失控，心悸之症发作，整个人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往常春桃都会在我身旁伺候着， 今日却突然失了踪影。
我艰难起身，想要出门寻她，却无意间看到瑶姬神女坐在小院东边的屋子里梳妆描眉。
见我出现，瑶姬从窗台凌空而跃，转瞬工夫已经到了我的跟前。
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将我拽住。
我还未反应过来，已被狠狠推搡，整个人匍匐在地。
「区区凡人，见了本尊为何不跪？」
瑶姬眸光冷冽，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鄙夷。
那股力量像铁钳牢牢锁住我的四肢，剧烈的疼痛顺着骨骼蔓延开。
我翻动手腕想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原来，这就是来自神明的力量。
见我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瑶姬不过挥一挥手，我的头再次被按向地面：
「不跪拜也就罢了，上神问话，为何不应？」
我侧着头，任由自己的脸颊蹭过粗糙的地砖。
细小的砂砾嵌进我的皮肤里，硌得我生疼：
「在世人心中，神明素来慈悲，宁可舍去性命，也要普度众生。」
「只是没想到，悲悯众生的上神，也有对凡人动手的一日。」
话音刚落，原本禁锢着我身体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不见。
瑶姬用鞋尖勾起我的下巴，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的嘴巴很厉害。」
「难怪能哄得清玄哥哥娶了你。」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口擦掉了脸颊上因沙砾剐蹭微微渗出的血珠。
「神女既然知道我是陆清玄的娘子，你这般待我，难道不怕他生气吗？」
瑶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仿若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清玄哥哥可是天界的神，而我是能与他比肩的神女。」
「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这么一个凡人，迁怒于我吗？」
她静静盯着我，红唇微启，声音像刚从结了冰的湖面捞起似的，每个字都裹着寒气：
「你不过是他来人间历练时偶然发现的小玩具。」
「你们之间的关系终究是要止步于此的。」
藏在袖摆下的手被我攥成了拳，尽管百般不愿承认，但我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
我的夫君是下凡渡劫的神明，总有一天他是要回到天上去的。
瑶姬看出我的窘迫，她用手指着东边那间屋子，言语中透着得意。
「听说，这屋子本是你为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清玄哥哥见我喜欢，昨晚已经将这屋子送给我了。」
我的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这屋子确实是为我们的孩子准备的。
只是，当初准备这间屋子的并不是我，而是陆清玄。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几个月前当他得知我怀孕时，满脸欣喜的模样。
「阿茶……」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往后，你和孩子就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那时他将我紧紧拥在怀中，目光柔和得像夜里的月光。
可自从瑶姬神女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起初他们并未向我透露神女的身份。
陆清玄告诉我，瑶姬不过是在他山中偶然救下的孤女。
我不疑有他，甚至让春桃将院中的客房收拾出来，供瑶姬居住。
瑶姬根本不屑与我们同住：
「这儿环境太差，我有自己的住处。」
尽管住在别处，却不影响她日日来寻陆清玄。
起初陆清玄也曾有意保持距离。
可日复一日地接触，他逐渐变得事事以她为先。
我哭过，闹过，最终却只换来陆清玄的一句：
「你想太多了！」
「瑶姬可不是你们眼中的世俗女子。」
两天前，曾经视我如命的陆清玄为了去后山替瑶姬寻一株雪莲，将我独自留在僻静的巷子口。
手持利刃的小贼为了夺走我腰间的荷包，狠狠将我推搡在地。
待春桃寻到我时，我已晕倒多时，满身血污。
因为陆清玄的疏忽，我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
如今就连为孩子准备的屋子也被他拱手送人了。
我勾了勾唇，自嘲般笑笑：
「我曾以为上神皆由肉体凡胎飞升，应当最懂民间疾苦。」
「没想到你们熬成神之后，便忘了跪伏的滋味。」
「瑶姬神女竟幼稚到要与一个过世的孩子抢东西。」
「当真可怜……」
话音未落，我身后的天空骤然暗沉，乌云汇聚在一处，狂风突起。
「放肆！」
下一瞬，我的脖子被一阵极致的冰凉缠绕，窒息感像潮水般瞬间将我淹没。
「区区蝼蚁，竟敢置喙本尊。」
「你与你那不知死活的女婢一样，愚不可及。」
冰冷的触感从脖子上传来，我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尽管我拼了命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凡人的挣扎在强大的神力面前终究如山崩时的碎石，轻得可怜。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性命终将交代在瑶姬手上时，她却突然撤走了那股力量，朝我身后勾了勾唇：
「清玄哥哥，这琴师对我不敬。」
「我代为管教一下，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她的指尖漫不经心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嘴角微勾着，眼中没有半分自己的举动被发现了的恐慌，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拼命咳喘着，狼狈至极。
看到陆清玄朝我走来，不知为何，我鼻尖一酸，眼泪悄无声息砸落在青砖上。
「夫君……她……」
我用手指轻轻捏住陆清玄的衣角，想要寻求他的庇护，却发现这个曾对我呵护备至的男人竟神色淡漠从我身旁走过，眼神疏离：
「阿茶，你平日骄纵也就罢了。」
「如今明知瑶姬是天上的神女，为何还要如此任性，惹她生气？」
我身子一颤，忍不住往后踉跄了两步。
原以为适当的示弱能让陆清玄看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站出来护我一二。
没想到，现实就像一把钝刀，将我的心脏生生割开。
失望和难过混着血，无声淌了一地。
我看着陆清玄冷淡的模样，嗤笑：
「世人尚且知道，大丈夫既许一人以偏爱，便要在风雨来时护妻儿于身后，以身为墙。」
「你既是神君，为何连个凡人都不如？」
陆清玄的视线从我脸上划过，没有做任何停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我的眼神，已经没了曾经的温情：
「你既已知道我是下凡渡劫的神君，那也应当清楚仙凡殊途。」
「上神心中所系，应是天下苍生，而非你那点儿女情长。」
我的唇轻轻颤抖着，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堵住了所有声音。
最终，我撕扯着嗓子追问着：
「再怎么样，我们也拜过堂，成过亲……」
「我们曾经一起经历的一切，你都不在乎了吗？」
陆清玄漠然抽出自己的衣角，冷声提醒：
「凡间夫妻不过历劫幻象，瑶姬才是我命中天定。」
「我已看透这劫数，希望你也能将这段感情放下。」
因为无措，我的身子早已抖得不成样：
「神君当真清心寡欲。」
「你我之间十几年相扶相持的感情，你竟说放下便放下了。」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上去足够镇定：
「在你心里，我们之间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劫数。」
「那么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我将手缓缓移至小腹，静静地看着他：
「你对这个尚未来到人世的孩子，也未曾有过期待吗？」
陆清玄的手不安地伸向耳后。
这是他情绪焦躁时的小习惯。
我在心里暗暗念着，倘若陆清玄对肚子里的孩子尚有几分念想，我便原谅他。
毕竟我与他之间有着多年相依相伴的情谊。
陆清玄可以对我无情无义，但我不能抹杀掉这些年他对我的照顾和呵护。
怎料当我还在千方百计说服自己原谅他的时候，他却蹙了蹙眉头，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知道孩子没了，你很难过。」
「但它不过一个凡胎，没了便没了。」
「你又何必以此来要挟我呢？」
陆清玄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心中布防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直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神最擅长的从不是显灵，而是让你在绝望里，仍抱着虚假的念想。
陆清玄的话，让我脑子里那些该死的祈愿化作一片泡影。
「我知道你是怕我回天庭述职后不再重返人间，自己无处可去。」
「你放心，这毕竟是我们的家。」
「我会将这院子的地契留给你，就当是感谢你这么多年来的陪伴。」
陆清玄一步步朝我走来，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烦躁：
「但你若是以死去的孩子为要挟，向我要金要银，那自是没有的……」
话音未落，我出声打断了他：
「这院子我已经不想要了。」
「我只想要春桃。」
我微微抬眸，看向了陆清玄身后的女人：
「你们把春桃弄去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