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死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试新裁的嫁衣,为我新养的男宠。
上一世为他守了十八年活寡,灵前幡都比我离他近。
这一世,他的抚恤金,我要用来给自己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葬掉那个叫苏晚的贤妻。
可我没想到,他竟怨气冲天,重生在了死讯传出前,还带回了能洞悉人心的读心术。
他策马回京,以为能轻易拿捏我这个“愚蠢”的妻子,却不知,
我也回来了,并且,正等着他踏入我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顾长风的死讯传来时,我正在试一件新裁的嫁衣。
正红色的锦缎,绣着大朵大朵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华美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丫鬟春桃白着脸,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夫人,侯爷他……侯爷他战死在北疆了……”
我伸出手,仔仔细细抚平嫁衣上的一丝褶皱,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
春桃愕然地抬起头,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我对着镜中那个面容素净、眼神却冷如寒冰的女人,扯了扯嘴角。
是啊,她怎么会认识呢?
那个为了顾长风一句“吾妻当贤静”,便洗尽铅华、素衣简食了五年的苏晚;
那个在顾长风“战死”后,为他守了十八年活寡,熬白了头发,熬干了心血,
最终在冰冷的侯府后院,孤寂死去的苏晚……
已经随着上一世的最后一口气,彻底咽下去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夫人,您……您不伤心吗?”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我轻笑一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伤心?我为何要伤心?”
“我该笑。”
“我终于自由了。”
上一世,顾长风的死讯传来,我哭得肝肠寸断,昏死过去。
醒来后,便活成了京城人人称颂的贞洁典范。
我为他抚养年幼的弟妹,操持偌大的侯府,对抗来自宫里和政敌的明枪暗箭。
我以为,我守住的是我们夫妻的情分,是他镇北侯府的荣耀。
直到我临死前,他那个被我一手带大、视如己出的妹妹顾长月,才笑着告诉我真相。
“嫂嫂,你真是天真得可怜。我哥他……从来就没爱过你。”
“他娶你,不过是因为你的家世能助他稳固军权。他出征前,甚至在书房里跟我说,娶了你这么个木头美人,还不如军营里的烈酒来得痛快。”
“至于守寡?哈,他临走前就料到自己此去凶多吉少,特意嘱咐我们,说你性子沉闷,最适合守着侯府这座活坟墓了。”
十八年。
我的一生,原来只是他一句轻飘飘的“适合”。
灵堂前,那高高挂起的灵前幡,都比我离他更近。
“春桃,去,把库房里那几箱子金条抬出来。”
我的声音打断了回忆的酷刑。
春桃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人,抬着一箱又一箱的黄金,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顾氏祠堂的门口。
祠堂里,顾长风的牌位刚刚立上,他的叔伯兄弟们正跪在蒲团上,挤着几滴鳄鱼的眼泪。
我一脚踹开祠堂大门。
“苏晚!你疯了!”
顾长风的三叔,一个平日里最爱摆长辈架子的老头,指着我怒喝。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祠堂正中央,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冷冰冰的牌位,
最后落在了“顾长风”那三个字上。
“各位叔伯,长辈。”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祠堂,
“今日请各位来,是做个见证。”
我拍了拍身后的金条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朝廷刚刚下发的,顾长风的抚恤金,一共十万两黄金。”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眼睛里冒出贪婪的绿光。
“我,镇北侯遗孀苏晚,今日在此宣布。我要用这笔钱,买下祠堂对面的那座‘醉仙楼’。”
众人一愣。
我勾起唇角,笑容残忍而快意:
“然后,将它改成全京城最大的男院,挂上‘风月鉴’的牌匾。”
“我要用我亡夫的血汗钱,养遍全天下的漂亮男人。为我自己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
“葬掉那个,叫苏晚的贤妻。”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的疯言疯语骇住了。
顾三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
“你……你这个毒妇!你对得起长风吗!你……”
“我为何要对得起他?”
我冷冷地打断他,
“我为他守了五年活寡,他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现在,是我为自己活的时候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猪肝色的脸,转身就走。
我没有看到,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祠堂上空,顾长风那刚刚凝聚的魂魄,
在听到我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后,怨气冲天,黑雾翻滚。
他本该就此前往地府,却因这股滔天的怨念与不甘,竟硬生生撕裂了时空。
他的意识在一阵剧痛后,猛然坠落。
再次睁眼,他正身处北疆的军帐之中,外面传来副将焦急的呼喊。
“侯爷!鞑靼人突袭!我们被包围了!”
顾长风愣住了。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他“阵亡”消息传出前的那个夜晚。
更让他惊骇的是,他能清晰地“听见”帐外副将内心的声音:
【完了完了,这次死定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顾长风惊骇地发现,他竟然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
滔天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仅没死,还获得了如此逆天的能力!
他轻而易举地利用读心术,洞悉了敌军的部署,反败为胜,大破鞑靼。
胜利的喜悦过后,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苏晚那张平静又疯狂的脸,
和那句“我要养遍全天下的漂亮男人”。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占有欲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苏晚!
他立刻想起了更多的事。
他听见父亲的心声:
【晚丫头性子太冷,又无所出,等风儿的丧事一过,就把她送给李尚书做填房,还能为我们顾家换些好处。】
他听见母亲的心声:
【苏晚那个不下蛋的鸡,就知道摆着一张死人脸,正好把她送走,把我娘家侄女接过来给长风的牌位当继室。】
原来如此!
顾长风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那个愚蠢的妻子,一定是预感到了自己将被家族抛弃的命运,
所以才自暴自弃,用那种疯狂的方式进行反抗!
真是……可怜又可笑。
一股莫名的优越感涌上心头。
他,顾长风,不仅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更是能洞悉一切的“神”。
他要立刻回京。
他要去拯救他那个愚蠢的、即将走上歧途的妻子。
然后,再好好地“教训”她,让她为胆敢背叛他的“念头”,付出惨痛的代价。
带着这种“拯救者”与“惩罚者”的傲慢,顾长风快马加鞭,奔赴京城。
他不知道,我也回来了。
并且,我知道他最大的秘密。
前世,他死后第七天,曾短暂地回魂过一次。
那时我正跪在他的灵前,悲痛欲绝。
我听见他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和烦躁。
“你怎么这么能哭?吵死了。”
“我能听见你心里在想什么,别哭了。”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原来,鬼魂,是能听见人心的。
而这一世,他带着活人的身躯和读心的能力归来。
顾长风,你以为你能看透人心?
你错了。
你即将看到的,只是一个我为你精心打造的,名为“苏晚”的傀儡。
而真正的我,将站在幕后,欣赏你为我的“心声”而癫狂、为我而疯魔的丑态。
这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我用最快的速度,与醉仙楼的掌柜签好了转让契约。
白纸黑字,画押盖印。
我长舒了一口气,将地契小心地收入怀中。
这便是我反击的第一步。
“风月鉴”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不仅扎在顾家的脸上,更扎在顾长风的心上。
上一世,我守着贞洁牌坊,活得像个笑话。
这一世,我就要顶着“放荡”的名声,活成他们所有人都惹不起的模样。
我刚走出醉仙楼,还没来得及上马车,一道黑色的旋风便从街角疾驰而来。
“吁——”
骏马长嘶,马蹄在我面前堪堪停住,带起的劲风吹乱了我的发丝。
我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顾长风。
他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英俊的面容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却依旧难掩那股迫人的气势。
他比我记忆中,要年轻许多。
没有了后来官场磋磨的疲惫,只有属于少年将军的、锐不可当的锋芒。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知道,此刻,他一定在“听”。
我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海中构建起我的“伪心剧场”。
【天啊!他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我的钱!我刚盘下的酒楼!我的男宠计划!全都要泡汤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会不会杀了我?他知道了我要用他的钱养男人,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我得赶紧跑!对,跑!绝对不能被他抓回去!】
我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与“心声”相匹配的、极致的惊恐和慌乱。
我像是受惊的兔子,眼神躲闪,身体微微颤抖,脚步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顾长风眼中的怒火,果然在“听”到我这些心声后,
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得意和掌控欲的神情所取代。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向我逼近。
“晚晚。”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沙哑,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我回来了,别怕。”
他以为我怕他。
他以为我所有的反常,都只是因为害怕被家族抛弃的垂死挣扎。
他以为他像天神一样降临,就能将我这只“迷途的羔羊”重新纳入他的掌控。
我配合地“瑟瑟发抖”,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怕?我怎么能不怕?他会把我关起来,像上一世一样,把我关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直到我死。】
【不,我不能回去!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父亲……对了,父亲要把我送给李尚书……顾长风肯定不会管我的,他那么讨厌我。我只能先假意顺从他,找机会再跑。对,就这么办!】
我这番“内心挣扎”,清晰地传入了顾长风的耳中。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胜利者的微笑。
他果然上当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我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他的胸膛滚烫,心跳强而有力,隔着衣料撞击着我的身体。
“别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他贴在我的耳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个老东西,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指的是李尚书,也是在向我展示他的力量。
你看,我回来了,我能保护你,所以,你只能依靠我。
我“顺从”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身体却因为“恐惧”而僵硬。
我能感觉到,他很享受我这种“依赖”中带着“畏惧”的姿态。
这满足了他那可悲的、身为男人的掌控欲。
“我们回家。”
他打横将我抱起,在周围百姓震惊的目光中,将我塞进了侯府的马车。
回到镇北侯府,一切都和我预想的一样。
顾长风当着我的面,处理了那几个叫嚣着要将我“沉塘”的族老,
又派人去我娘家“警告”了我的父亲。
他忙着为我“扫清障碍”,向我展示他的庇护。
而我,则扮演着一个“惊魂未定”、“全然依赖”他的小女人。
他去处理公务时,我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里,抄抄佛经,
看看书,一如前世那个“贤静”的苏晚。
他能听见我的心声,是那么的“安分守己”。
【他好像……真的变了。】
【也许,跟着他,比被送给那个老头子要好。】
【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啊……我的风月鉴……】
我故意放出这些“心声”,像鱼饵一样,一点点吊着他。
他果然很受用。
他开始给我送各种珍贵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
似乎是想用这些物质来“补偿”我,让我彻底打消那个“荒唐”的念ेड。
他甚至将他书房的令牌给了我,说:
“府里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支取。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以为,他给了我“妻子”的权力和荣耀,就能让我感恩戴德,安分守己。
我接过令牌,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内心却在冷笑。
顾长风,你真是太天真了。
趁着他被皇帝召见,进宫议事的空档,
我拿着他给我的令牌和资金,立刻行动起来。
醉仙楼的内部装修,按照我早就画好的图纸,以最快的速度进行。
我招募的人手,也并非什么“男宠”,而是一群懂经营、会算账的掌柜,
以及一些身怀绝技、却因女子身份而无处施展的奇人。
比如,全京城最好的酿酒师,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比如,最懂香料的调香师,是个被夫家赶出门的下堂妻。
比如,我请来的护院总管,是曾经威震镖局、却因伤退隐的女镖师。
所有的契约,都签在了我私人的名下,用的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陪嫁铺子的印章。
这一切,都在暗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顾长风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幻梦里,
享受着我“心中”对他日益增长的“依赖”和“崇拜”。
直到半个月后。
“风月鉴”的牌匾,在一串热闹的鞭炮声中,高高挂起。
没有盛大的开业仪式,但“镇北侯夫人用亡夫抚恤金所开”的噱头,早已让它名动京城。
无数好奇的、看热闹的、等着抓我把柄的人,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顾长风得到消息,脸色铁青地冲了过来。
他穿过人群,一脚踹开“风月鉴”的大门,冲到我的面前。
“苏晚!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怒吼着,双目赤红。
他死死地盯着我,试图从我的心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但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惊慌,没有算计,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虚无。
我的“伪心剧场”,落幕了。
我抬起眼,迎上他震惊而暴怒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一次,我说出的,是我的真实心声。
“顾长风,你以为你能读懂人心?”
“你听见的,不过是我想让你听见的。”
“你前世欠我的,今生背叛我的,所有这些债,这才刚刚开始还。”
我看着他引以为傲的读心术,在他面前轰然失效。
我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从掌控一切的“神”,变成一个被彻底戏耍的傻瓜。
那一瞬间,我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战栗和快意。
他那双总是盛满傲慢和掌控的眼睛里,第一次,
出现了智商和尊严被双重碾压的惊骇与恐惧。
他看着我,看着这座由他“资助”建成、却完全不属于他的“风月鉴”,
看着周围那些对我投来敬佩目光的男男女女。
占有欲、恨意、屈辱、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彻底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