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周年纪念日，苏晚出差了。
她说项目紧急，给我准备了礼物，就在书房的抽屉里。
我笑着说好，挂了电话。
六年婚姻，我们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她是最好的妻子，也是最好的母亲。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走到白头。
直到我打开抽屉，看到的不是礼物，而是一本日记。
书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胡桃木的书桌上，却照不进陆铮的心里。
他指尖冰凉，翻开了那本精致的牛皮日记本。
不是他的。
是苏晚的。
日记本没有上锁，就那么随意地放在抽屉深处，仿佛笃定他永远不会发现。
第一页的字迹清秀娟丽，一如苏晚那个人。
【三月十二，晴。今天，我嫁给了陆铮。他是个很好的人，儒雅，英俊，所有人都说我嫁得好。可我的心，好像死在了今天。沈越，我还是没能等到你。】
沈越。
陆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当然知道沈越。
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大学同学。
六年前，沈越不告而别，从此杳无音信。
陆铮往下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六月五日。陆铮对我很好，好到让我愧疚。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会为我准备红糖水。他会在我加班的深夜，开很久的车来接我，只为让我早点回家。】
【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想起你，沈越。你从不会做这些，你只会拉着我的手，在深夜的街头狂奔，告诉我自由比一切都重要。】
【我好像，同时活在了两个世界里。】
陆铮的呼吸变得沉重。
原来，他所有的好，在她眼里，只是加剧愧疚的砝码。
他自以为是的深情，不过是她缅怀另一个男人的背景板。
多可笑。
他继续往下翻，一页，又一页。
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六年的婚姻生活凌迟得鲜血淋漓。
【八月二十。我们去领养了念念。陆铮很高兴，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他说，孩子叫陆念，思念的念。】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沈越，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你。】
“轰——”
陆铮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陆念。
他的儿子，他爱若珍宝的儿子。
他以为的“思念”，和他所以为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
他以为的家，不过是妻子为另一个男人搭建的纪念堂。
而他，是那个守着纪念堂，却一无所知的可笑看守。
陆铮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破风声。
六年。
整整六年。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苏晚的演技，原来这么好。
好到可以骗过所有人，包括同床共枕的他。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
苏晚温柔的笑脸，苏晚担忧的叮嘱，苏晚在深夜里拥抱他时说的“我爱你”。
全是假的。
一句“我爱你”，她是对谁说的？
是对他，还是透过他，对他身后那个叫沈越的虚影？
陆铮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沈越，六年前失踪的那个。”
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了一下，“陆总，您查他做什么？”
“别问，用最快的速度，把他现在在哪，做什么，所有信息都给我。”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滔天巨浪。
挂了电话，他将日记本重新放回抽屉，关好。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到客厅，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璀璨，繁华。
却没有一盏，是真正为他而亮的。
第二天，苏晚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在看到他的瞬间，露出了温柔的笑。
“老公，我回来了。”
她走过来，自然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好想你。”
陆铮身子一僵。
从前让他心安的拥抱，此刻却像有无数条毒蛇缠绕上来，冰冷，黏腻。
他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馨香，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
可他的心，已经冷成了一块冰。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抱她，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累了吧，先去洗个澡，饭做好了。”
他的语气很淡。
苏-晚-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他，“怎么了？不高兴我回来？”
陆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有，项目顺利吗？”
他转移了话题。
苏晚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柔。
“嗯，很顺利。对了，我的礼物，你看到了吗？”
她笑着问，带着一丝期待。
陆-铮-的心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礼物？
那本日记，就是她送给他的“惊喜”吗？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讥讽和悲凉。
“看到了，很喜欢。”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平静到诡异的声音回答。
苏晚松了口气，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你喜欢就好。”
那一吻，轻飘飘的，落在陆铮的唇上，却重如千斤。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出来。
这个家，他不要了。
这个女人，他也不要了。
他只要他的儿子。
陆念。
即使这个名字的由来充满了讽刺，那也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他绝不会把他留在这个虚假的牢笼里。
晚饭时，五岁的陆念坐在儿童椅上，开心地吃着饭。
“妈妈，你这次出差好久，念念都想你了。”
苏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满眼宠溺。
“妈妈也想念念啊。”
陆铮安静地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苏晚和陆念都惊讶地看向他。
“爸爸，你怎么吃这么少？”
陆铮摸了摸儿子的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爸爸不饿，念念多吃点，长高高。”
他起身离开餐桌，背影决绝。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秀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她总觉得，从她回来开始，陆铮就有些不对劲。
但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夜里，陆铮躺在床上，背对着苏晚。
身后的女人像往常一样缠了上来，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老公，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铮闭着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怕自己一转身，就会忍不住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那六年里的每一个谎言。
“累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苏晚顿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
“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没有。”
“那是……因为我出差太久，生气了？”
她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一丝讨好。
陆铮在心里冷笑。
她总是这样，擅长用最温柔的姿态，去掩盖最残忍的真相。
他猛地翻过身，在黑暗中对上她的眼睛。
苏晚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陆铮？”
陆铮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看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苏晚，你爱我吗？”
苏晚愣住了。
他们结婚六年，他从未这样问过。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灼热和压迫。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爱，”她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我不爱你，爱谁？”
陆铮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苏晚的不安在第二天达到了顶峰。
陆铮一早就出了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吻别她和儿子。
他甚至没有吃早餐。
餐桌上，陆念小口喝着牛奶，不解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
苏晚心里一咯噔，勉强笑道：“没有，爸爸公司忙。”
可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陆铮的公司是业内翘楚，他是老板，时间一向自由。
六年了，他从未因为工作而忽略过家庭。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铮打电话，犹豫再三，还是发了条微信。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陆铮没有回复。
另一边，陆铮正坐在一家私人银行的贵宾室里。
对面的客户经理毕恭毕敬地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陆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您名下百分之九十的流动资产已经全部转移到这张不记名卡里。另外，您在城郊那套别墅的房产证也已经办妥，随时可以入住。”
陆铮拿起那张黑色的卡，指尖在冰凉的卡面上轻轻摩挲。
“辛苦了。”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从银行出来，陆铮驱车去了另一处地方。
一家律师事务所。
“李律师，”陆铮开门见山，“我要离婚，以及，拿到我儿子的抚养权。”
坐在他对面的李律师是业内的金牌律师，处理过无数棘手的离婚案。
他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
“陆先生，据我所知，您和苏女士感情一直很好，是圈子里的模范夫妻。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导致您做出这个决定吗？”
陆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出轨了。”
李律师显然很惊讶，“您有证据吗？”
“有。”陆铮顿了顿，“但我不想用这种方式。”
他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不想让陆念知道他的母亲是怎样一个人。
他还太小，承受不了这些。
李律师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么，关于孩子的抚养权，苏女士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陆念虽然是领养的，但法律上，你们双方都拥有同等的抚养权。”
“我知道。”陆铮的目光沉静如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陆先生请说。”
“我需要你帮我证明，我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环境和教育资源。另外，想办法让她自愿放弃抚ยาก权。”
李律师皱起了眉，“自愿放弃？陆先生，这恐怕很难。除非……苏女士本身存在某些不利于抚养孩子的因素。”
陆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会有。”
他站起身，“这件事，我希望尽快办妥。钱不是问题。”
“我尽力。”
从律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铮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邮件。
标题只有两个字：【沈越】。
他点开邮件，沈越的照片赫然出现在眼前。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
背景是一家私立医院。
【沈越，现年35岁，心脏外科副主任医师，就职于安和私立医院。六年前出国进修，一年前回国。目前单身，无子女。】
心脏外科……
陆铮的目光落在“安和私立医院”几个字上。
他记得，苏晚的父亲，就是因为心脏病突发，在这家医院去世的。
也是在那之后，苏晚才答应了他的求婚。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哀莫大于心死，才想找个人嫁了。
现在想来，一切都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邮件下面，还有一份附件。
是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图。
截图上，苏晚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那个男人，正是沈越。
时间是三天前。
也就是苏晚“出差”的那天。
原来，她的紧急项目，就是去见她的旧情人。
陆铮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手机屏幕上，苏晚的微信消息还在不停地跳动。
【老公，你到底在哪？】
【接电话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念念也在等你回家。】
担心？
等他回家？
陆铮看着这些虚伪的字眼，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去。
城郊，那栋他刚刚拿到房产证的别墅。
别墅很安静，远离了市区的喧嚣。
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哟，陆大建筑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稀客啊。”
说话的人叫秦川，是陆铮的发小，开了一家侦探社。
“帮我个忙。”陆铮的声音沙哑。
“你说。”
“帮我盯着一个人，苏晚。”
秦川在那头愣住了，“你老婆？盯她干嘛？你俩不是好着呢？”
“别问了。”陆铮打断他，“我要她最近一段时间所有的行踪，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和一个叫沈越的医生。”
秦川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陆铮，出什么事了？”
“你照做就行。”
挂了电话，陆铮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他知道，从他看到那本日记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偏离了轨道。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条偏离的轨道上，重新为自己和儿子，开辟出一条新的路。
一条没有苏晚，没有谎言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陆铮早出晚归。
他不再和苏晚同床，而是搬到了书房。
苏晚几次想和他沟通，都被他用“公司忙”的借口搪塞过去。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连陆念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
苏晚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她端着一杯牛奶，敲开了书房的门。
陆铮正坐在电脑前，看着一张建筑设计图。
他头也没抬，“有事？”
苏晚将牛奶放在他手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陆铮，我们谈谈吧。”
陆铮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像冰。
“谈什么？”
“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苏晚的眼圈红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在从前，足以让陆铮心软。
可现在，他只觉得讽刺。
“你没错。”陆铮淡淡地说，“错的是我。”
苏-晚-一愣，“你什么意思？”
陆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错在，不该打扰你的二人世界。”
苏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你……你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知道什么？”陆铮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知道你每次出差，都是去见沈越？还是知道，我儿子的名字，是你用来纪念他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
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囁嚅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铮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晚，你演得真好。六年了，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我……”苏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陆铮，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陆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不是故意的，所以在我的床上，想着另一个男人？你不是故意的，所以用我儿子，来寄托你那点可悲的爱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和痛苦。
“苏晚，你把我当什么？傻子吗！”
苏晚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
“不是的……陆铮，你听我解释……”
“解释？”陆铮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眼底是滔天的恨意，“好啊，你解释。你告诉我，你和沈越，什么时候开始的？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
苏-晚-被他眼里的疯狂吓到了，不住地后退。
“我们……我们没什么……”
“没什么？”陆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没什么他会为了你回国？没什么你会抛下我和儿子去见他？苏晚，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苏晚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苦心经营了六年的假象，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里带着绝望。
“是，我爱他，我一直都爱他！”她终于崩溃了，嘶吼道，“当年如果不是我爸突然出事，如果不是他需要钱做手术，我根本不会嫁给你！”
陆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他以为的爱情，不过是她为了救另一个男人，而付出的代价。
而他，就是那个支付了代价的，最大的冤大头。
陆铮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殆尽。
他的脸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我们离婚吧。”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