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出征带回那个红衣女子那天，全京城都在看我笑话。
他当众撕毁婚约：“儿时诺言，做不得数。”
我低头绞着帕子，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等了三年，他可算提出退婚了。
我终于能嫁给他爹了。
那个权倾朝野、克死三任妻子的镇国公。
红衣女子得意洋洋：“国公爷克妻，你不怕死？”
我垂眸轻笑：“能当他的人，鬼又何妨。”
江逐回京那日，整个京城几乎万人空巷。
我站在城门附近的茶楼雅间里，临窗下望。手指搭在微凉的窗棂上，指尖有些发白。
三年了。
他走的时候，还是个青竹般挺拔的少年郎，握着我的手，说：“阿愿，等我挣了军功回来，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如今，他回来了。玄甲黑骑，旌旗招展，的确是威风凛凛。
可惜，他身侧并行着一骑火红。
那女子穿着一身艳红的胡服，不是京中闺秀常见的样式，腰间紧束，缀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墨发高束，打马而来时，衣袂翻飞，带着塞外风沙的凛冽和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张扬。眉眼深刻，秾丽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像极了这个时节城外漫山遍野、灼灼逼人的映山红。
人群的欢呼声中，我清晰地听见议论。
“那就是江小将军带回来的姑娘？真……真扎眼。”
“听说是个部落首领的女儿，救过小将军的命呢！”
“啧，那楼上的那位……沈家姑娘可怎么办？等了三年……”
“嘘，小声点，听说婚期都定了，这下有好戏看咯。”
我的未婚夫，江逐，镇国公府的小将军，出征北境三年，带回了一个女子。
一个与他并肩而行，共享荣光，姿态亲昵得不容忽视的女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但那股麻涩迅速蔓延开，缠得指尖都微微发颤。不是为他，是为我那喂了狗的三年。
江逐抬头，看见了窗边的我。
他目光顿了顿，那双从前总盛着笑意看我的桃花眼，此刻复杂难辨。他侧头对那红衣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子也抬头望来。
下一瞬，他们二人径直打马朝茶楼而来。
雅间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征尘气息的江逐走了进来，红衣女子跟在他身后，抱臂打量着我，目光大胆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原来江逐喜欢的姑娘，是这样。”她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我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与她的如火如荼对比鲜明。
江逐似乎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一声，看向我，语气带着一种试图轻松的无奈：“阿愿，别误会。阿依兰她……性子直爽。至于我们当年的婚约……”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却残忍地响起，“儿时诺言，做不得数的。”
儿时诺言，做不得数。
好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等了他一千多个日夜，绣好了嫁衣，备齐了妆奁，成了全京城皆知的笑话预备役，就等来他一句“做不得数”。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裙角细微的褶皱，手里绞着那条他当年送的苏绣帕子，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几不可察地翘起了一点弧度。
终于……等到了。
我没哭没闹，甚至没多看那叫阿依兰的女子一眼，只是对江逐轻轻福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江小将军既如此说，沈愿明白了。”
江逐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反应，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失望？他大概以为我会哭求，会质问，会失态，好让他在新欢面前更有面子吧。
阿依兰嗤笑一声，带着胜利者的怜悯：“沈姑娘是个明白人。”
我没接话，转身便走。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风。
镇国公府和沈家的婚约，是祖辈定下。江逐的父亲，老镇国公江怀瑾，与我父亲是莫逆之交。只可惜江逐的母亲早逝，老国公常年驻守边关，江逐几乎是在我们沈家长大的。我们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三年前北境战事起，江逐主动请缨，要去挣一份他自己的功名。临行前，他在月下发誓，非我不娶。
如今，功成名就，誓言成了狗屁。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
我回到沈家，父亲气得当场摔了茶杯，就要去镇国公府理论。母亲拉着我垂泪，骂江逐忘恩负义。
我安抚住他们：“爹，娘，为这等事气坏身子不值当。女儿……自有打算。”
“打算？你能有什么打算？”母亲哭道，“你这三年青春，名声……都毁了！往后可怎么说亲？”
我垂眸，轻轻拨弄着腕上的玉镯。那是及笄礼时，江逐送的，上好的羊脂玉，触手温润。我用力一褪，将它取下，放在桌上。
“名声毁了，便毁了。”我抬起眼，看着父母，“女儿想嫁的人，本也不是他江逐。”
父亲一愣：“什么？”
我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女儿心仪之人，是镇国公，江怀瑾。”
“哐当！”母亲手里的茶盏掉了，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一地。父亲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女儿。
“你……你疯了！”父亲指着我的手都在抖，“江怀瑾他……他比你爹年纪还大！而且他克妻！娶了三任，没一个活过三年的！你嫁过去，是找死吗？”
“国公爷沉稳睿智，乃国之柱石。”我语气平静，“女儿倾慕已久。至于克妻……”我轻轻笑了一下，“若能嫁与他，便是做鬼，女儿也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