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艳推开一扇厚重的铁皮门，一股混合着皮革、橡胶与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层层叠叠的货架一直延伸到昏暗的深处，上面堆满了码放整齐的鞋盒。
鞋盒的样式各异，有些印着外文，有些则是简单的牛皮纸包装，但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都在这儿了。”
吴海艳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起一丝回响。
“有的是出口的尾单，有的是客户跑单不要的，还有些是生产线上剩下的断码。”
她随手从货架上抽出一盒，打开。
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男士运动鞋，款式虽然有些过时，但做工扎实，鞋底的纹路清晰，没有一丝胶水溢出的痕迹。
刘宇接过来，用手指按了按鞋面，又弯折了一下鞋底，感受着橡胶的弹性和韧度。
品质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这些货，压在我手里快两年了，占地方不说，还占着资金。”
吴海艳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她打量着刘宇，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你要是真想要，我给你个实诚价。”
“拿一千双以上，十五块一双。”
她报出价格，眼神锐利地盯着刘宇的反应，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
在她看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半大孩子，能吃下几百双就顶天了。
刘宇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货架。
“这里，一共有多少双？”
吴海艳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上个月刚盘过库，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双。”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刘宇点了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转过身，迎上吴海艳审视的目光，伸出了一只手掌。
“五块一双。”
“我全要了。”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吴海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我说，五块钱一双，这里所有的鞋，我全包了。”
刘宇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吴海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五块？
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简直是在割她的肉。
可另一个数字，却又像魔鬼的诱惑，在她脑海里疯狂滋生。
一万五千多双，乘以五……
七万五。
一次性回笼七万五千块的现金。
这对她目前资金紧张的厂子来说，是一笔救命钱。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理智与诱惑在天人两端疯狂拉扯。
“你……你拿什么保证你能吃下这么多？”
她声音干涩地问。
“我没那么多钱。”
刘宇的回答直接得让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你跟我在这儿耍着玩呢？”
吴海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不善。
“吴姨，你先别急。”
刘宇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的方案是这样。”
“第一，货，先继续放在您的仓库里，我分批来提。”
“第二，我先付一万五的定金，就当是买下第一批三千双鞋的货款。”
“剩下的，我每次来提货，都当场现金结清。”
吴海艳眯起了眼睛，她毕竟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瞬间就听出了里面的门道。
“你的算盘打得倒精。”
“你用五块钱的价，先提走三千双最好卖的款式，卖完了赚到钱，就继续来提。”
“要是卖不掉，或者不想卖了，你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一万多双烂摊子，不还是得我自己收拾？”
刘宇笑了。
他知道，对方已经心动了，现在只是在寻求一个安全的保障。
“所以，我们可以签个合同。”
“我主动加一条。”
“半年之内，我保证把所有鞋提完。如果到期我没提完，剩下的货，我一分钱不要，全部归您。”
“并且，我个人再赔偿您两万块钱的违约金。”
吴海艳彻底怔住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刘宇真的违约了，那她就等于用一万五千块，卖掉了三千双鞋，还白得了两万块的违约金。
三万五千块，卖三千双鞋。
平均下来，一双鞋卖了将近十二块。
这个价格，她不仅不亏，甚至还有得赚。
这笔生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立于不败之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平静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你就不怕亏了？”
她忍不住问。
“风险我担，利润我赚，很公平。”
刘宇的回答滴水不漏。
吴海艳沉默了。
她需要最后一道保险。
“你是本地人？”
“对，城南的，刚参加完高考。”
“在哪儿学的驾照？”
“宏达驾校，钱教练带的。”
听到“钱教练”三个字，吴海艳脸上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钱教练是她的远房表哥。
这个圈子，就这么小。
“行。”
她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去我办公室，现在就签合同。”
办公室里，老旧的电风扇吱呀作响。
吴海艳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亲自手写了一份简单的协议。
刘宇看过之后，确认无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当着吴海艳的面，点了一万五千块现金出来。
看着那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吴海艳的心，彻底落了地。
签完合同，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刘宇。”
“看你这谈吐，学习应该不错吧？准备报哪个大学？”
“帝都航空航天大学。”
吴海艳正在倒水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重新审视着刘宇，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与惊奇。
“那可是985的名校，了不起。”
她将水杯递给刘宇，自己也坐了下来，叹了口气。
“唉，要是我家那小子，有你一半的脑子和上进心，我做梦都能笑醒。”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收不住。
“整天就知道在家打那个什么……CF，叫什么火线穿越的游戏，段位比他考试名次高多了。”
“我那个儿子，叫徐天龙，可能还是你学弟。”
刘宇的心里微微一动。
徐天龙，他有印象，前世是个挺仗义的哥们。
“说起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胜平的？跟你应该是一届的。”
吴海艳又提了一个名字。
李胜平。
这个名字，让刘宇的眼神冷了几分。
前世，就是这个家伙，骗周飞去赌博，害得周飞输光了拆迁款，最后跳楼。
“认识，我们是同学。”
“那小子，家里那么好的条件，不好好念书，听说最近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吴海艳摇着头，满脸都是惋惜。
“你说这人跟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都说寒门出贵子，我看一点没错。”
刘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吴姨，你这话，我不太认同。”
“哦？”
吴海艳来了兴趣。
“李胜平这样的人，就算把家产败光了，他父母也能给他兜底，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那个沉迷游戏的儿子，就算考不上大学，你也能花钱给他安排个不错的工作，未来娶妻生子，也比绝大多数人过得轻松。”
“他们的起点，是很多寒门子弟奋斗一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
刘宇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现实。
吴海艳脸上的感慨，渐渐变成了深思。
她看着刘宇，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不少。
吴海艳热情地邀请刘宇晚上一起吃饭，被刘宇婉言谢绝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一万五千双鞋，尽快变成实打实的钞票。
离开鞋厂时，他从仓库里拿了十双不同款式的鞋作为样品。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战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