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鹿那句“净穹的巡逻艇”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狭小窝棚里凝滞的空气上。小豆子下意识地往莉亚身后又缩了缩，大眼睛里刚刚因陈岩震慑杰克而升起的微光，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老鹿自己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震惊之色迅速褪去，被一种沉重的、混杂着忧虑和警惕的神情覆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岩身上那层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微光的灰暗皮肤。
窝棚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远处海浪单调的拍击声，以及营地更远处隐隐传来的、压抑的嘈杂和几声突兀的狗吠，如同不祥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岩沉默地站在原地。莉亚递来的那包浓缩海胆膏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油纸摩擦着他同样粗糙的皮肤。老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和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忧虑。
那目光让他体内源于“蚀骨”的冰冷躁动更加明显，一种想要撕裂、逃离、或者干脆沉入阴影深处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他强迫自己压下这股源自异变本能的冲动，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的角质层，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尖锐的刺痛感，勉强维持着清醒。
“鹿叔…” 小豆子带着哭腔的细小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紧紧抓着莉亚的工装裤腿，仰起小脸，“杰克…杰克的手被陈岩哥弄断了…他…他会不会带净穹的人来抓我们？” 孩子的恐惧最直接，也最敏锐。
老鹿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海腥和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叶，似乎让他冷静了一些。他不再死死盯着陈岩，而是将目光转向莉亚，带着询问。
莉亚的神情依旧沉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凝重之色挥之不去。她轻轻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以示安抚，声音保持着惯有的平稳，却压得更低：“杰克那种欺软怕硬的货色，吃了大亏，第一时间想的肯定是躲起来舔伤口，暂时没胆子去招惹净穹。
他现在最怕的，恐怕是陈岩。” 她目光扫过陈岩灰暗的身影，“净穹巡逻艇的异常增加，目标未必是他，但…”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陈岩那身无法忽视的异变皮肤上，“任何‘异常’，在他们眼里，都是必须清除的‘污染源’。陈岩现在这个样子，一旦被看到……”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净穹，这个盘踞在雾海边缘的军事化组织，以“净化深渊污染、维持人类纯净”为最高信条，行事极端而冷酷。
任何被他们判定为“畸变体”或“污染携带者”的存在，下场只有一个——被拖到阳光下，用特制的净化火焰烧成灰烬。
老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看向陈岩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他看着长大、在脆骨症折磨下挣扎求存的孩子，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行走的、会引来净穹净化火焰的“异常”。
是痛心？是恐惧？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陈小子…” 老鹿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礁石区…遇到了什么？”
陈岩的嘴唇动了动。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在骸船礁群濒死时，被一团活着的黑暗吞噬，又反过来吞噬了那怪物的一部分，变成了现在这副披着人皮的怪物模样？说脑子里有个冰冷的声音在时刻提醒他正在被异化，还饥渴地渴望吞噬生命能量？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疯狂，说出来只会让老鹿和小豆子陷入更深的恐惧，甚至可能引来莉亚这个冷静医师的…处理。
他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茫然：“…不知道。醒了…就这样了。”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也最无力的答案。
老鹿看着他眼中那片沉寂的、仿佛被浓雾笼罩的黑暗，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如同压舱石，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悲凉。他不再追问，只是佝偻着背，默默地将肩上那个半瘪的粗麻袋卸下来，放在地上，里面是一些品相极差、沾满污泥的油苔和几块灰扑扑的矿石。
“不管怎么样…先藏好。” 老鹿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目光扫过窝棚的每一个角落，“莉亚说得对，净穹的狗鼻子灵得很。你这身皮…太扎眼了。这几天，天塌下来也别出这个门！吃的…” 他看了一眼陈岩手里紧攥的海胆膏油纸包，又看看自己袋子里那点可怜的收获，眉头紧锁，“…我想办法。”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巨大噪音！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海浪和营地的嘈杂！
呜——嗡——！！
是引擎！而且是功率极大的船用引擎启动和靠近的轰鸣！紧接着，一种冰冷、生硬、毫无感情、如同金属碰撞般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在营地上空炸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窝棚：
“净穹法令！所有人！立刻离开住所！到中央空地集合！接受污染筛查！违令者，视同畸变体处理！重复！立刻离开住所！到中央空地集合！”
冰冷的命令如同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瞬间爆发的、如同沸水般的惊恐喧哗！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咒骂和推搡声、物品翻倒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绝望的声浪！
“来了！” 老鹿脸色剧变，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他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磨尖了的锈蚀钢筋，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快！陈小子！钻到破布堆下面去！用那堆脏东西盖住自己！一点皮都别露出来！小豆子！跟着莉亚！快！”
莉亚的反应同样迅速。她一把将还在发懵的小豆子拉到自己身后，同时飞快地从帆布挎包深处摸出一个小巧的、装着浑浊液体的玻璃瓶和一团浸透了深色药汁的麻布。
她将那麻布团塞给陈岩，语速极快：“捂住口鼻！这气味能暂时掩盖你身上那种…特别的气息！别出声！无论发生什么！”
陈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新生的、更加致密的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冰冷的命令声和营地爆发的混乱如同实质的浪潮拍打着他。
那源于“蚀骨”的本能，在感受到外界巨大威胁的瞬间，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猛地昂起了头！一股混合着暴戾杀意和冰冷狩猎欲望的冲动直冲头顶，灰暗皮肤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骨骼深处发出细微的、仿佛被压抑的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