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拥有三千万粉丝的舞蹈博主,我妈却整天骂我不要脸。
她没收我的账号,我把实名认证换成她。
“我给你一年时间,再考不上公务员,我就注销你的账号。”
为保住账号,我没没夜刷题,就连说梦话都在背答案。
一年后,我终于考公上岸。
庆功宴上,我求妈妈把实名认证改回来,她却当众注销了我的账号。
“你看看你那些视频,露胳膊露腿的,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这要让你们单位领导看到,你这公务员还得成?”
玻璃杯瞬间从我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我声音颤抖:“妈,账号还有八个商业广告,违约金要好几百万。”
1.
我妈嗤笑一声。
“不就是几百万吗?又不是赔不起。”
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几百万就跟八块钱似的。
可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我爸开的SUV,连今天这桌酒席的钱,全都是我跳舞赚的。
而她和我爸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八千。
我压着火气,声音发紧:“当初说好的,我考上你就改回实名。”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她瞪着眼睛,“你现在是公务员,要是让单位领导看到你在网上搔首弄姿,人家怎么看你?”
二姨赶紧凑上来:“就是啊逢逢,你妈多有远见,早把实名改成自己的,就是怕你走错路。”
舅舅也跟着附和:“对,注销了净,以后安稳当公务员,找个好对象结婚。”
我站在原地,指尖凉得发僵。
为我好?
我看是为了她的面子吧。
毕业后,我好不容易被心仪的公司录用。
她嫌不是体制内,直接闹到公司门口拉横幅。
领导找我谈话:“姜逢,我们没法留你了。”
后来只要我找到工作,她就去搅黄。
她放话,我除了考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再后来,她脆把我关在房间里,断了我一切社交。
手机是我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抖音就是那时候下载的。
我注册了账号,发跳舞的视频,没想过给谁看。被关了太久,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没想到,越来越多人喜欢我。
私信里全是鼓励和安慰,“你跳得真好”“加油,祝你早上岸”。
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成了我那三年里唯一的朋友。
每次收到他们的消息,我都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不知不觉,粉丝突破了百万。
直到有一天,我妈刷到了我的视频。
她当晚抢走我的手机:“怪不得你考不上,天天搞这些不三不四的!”
她我把实名认证改成她的,跟我约法三章:
“我给你一年时间,考上我就还你,考不上我直接注销。”
为保住这份精神寄托,我每天早上六点刷题到晚上十二点,刷到吐了就洗把脸继续。
吃饭都在看申论范文,上厕所都在背时政热点。
那一年,我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说梦话都在背答案。
为保持账号更新,我挤出凌晨两点到四点的时间,拍视频剪视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只知道,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就会打开抖音,看看那些粉丝给我的留言。
“等你上岸”“加油,我们都在”“你跳的舞真的很好看”。
就靠着这些,我一天一天地撑了下来。
包厢里的碰杯声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我妈,她正得意洋洋地接受二姨的敬酒,手腕上的金镯子一晃一晃的。
她转头看向我:“愣着什么?吃饭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2.
我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哭。
她皱起眉,筷子往桌上一摔:“哭什么哭?大好的子,也不嫌晦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妈。”我开口,声音还是抖的,“账号注销有七天冷静期,现在撤销还来得及。”
“几百万不是小数目,搞不好我会坐牢。”
我妈再次嗤笑。
“坐什么牢?我跟你爸替你赔。”
“铁饭碗可是花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我被气笑了。
手指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上个月你要的金镯子,三十万。”
“年初换的三室一厅,首付一百二十万。你身上这件真丝裙,我爸那辆SUV——”
“哪一样不是这个账号接广告赚的?”
“你和我爸加起来月工资才八千,你拿什么赔?”
我妈脸色铁青,一巴掌甩过来:“谁给你的脸,敢这么跟我说话?”
有亲戚看不过去,小声劝:
“要不......撤销算了,万一真出事呢?”
我妈冷笑,叫来酒店工作人员:
“把投屏打开。”
后台私信被投到大屏幕上。
满屏污言秽语像密密麻麻的苍蝇,爬满了整个屏幕。
“妹妹腰好软,跳给哥哥一个人看多少钱?”
“穿这么少不就是出来卖的?约吗?”
“三千万粉的网红,睡一次要六位数吧?”
我妈指着屏幕,声音尖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你们看看!她天天穿个露腰的小裙子扭来扭去,引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我要是不删号,这些传到她单位领导耳朵里,她公务员还当不当?”
“我是为她好!”
二姨往后缩了缩,满脸嫌恶:
“原来跳舞的网红都这么乱啊?”
“逢逢,你一个女孩子家,丢不丢人?”
舅舅往地上啐了一口:“穿那么少,跟卖的有什么区别?”
“老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其他亲戚也跟着附和,鄙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有人甚至窃窃私语:“怪不得能赚那么多钱......指不定靠什么不净的手段。”
我浑身发抖,冲她喊:
“你为什么只给大家看这些?”我指着屏幕上那些污言秽语,“那些鼓励我、安慰我,救我命的私信,你怎么一条都不给大家看?”
“你每天把我关在房间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要不是那些粉丝跟我说‘会好起来的’,说不定我早就死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你既然这么看不起我跳舞,为什么还要花我用跳舞赚来的钱?”
又一巴掌扇过来,比上次更狠。
我嘴角渗出血,耳朵一瞬间嗡嗡作响,好一会才渐渐听见声音。
却听见我妈颤抖的声音,“我为了你考公,辞了工作在家陪你,你爸一个人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
“我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好的都紧着你。”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越来越大:“你倒好,跑去网上跳舞,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看你。”
“你个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她的嘴一张一合,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3.
舅妈拉着母亲坐下,递纸巾:“行了行了,消消气。”
她转头看向我:“小晚,你还站着什么?还不快给你妈道歉!”
二姨跟着附和:“就是啊逢逢,你要感恩啊。老家那些女孩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赶紧的,别让大家跟着心。”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母亲见我不道歉,低头看手机,手指点了几下。
“你不是想恢复账号吗?”
“好,我给你恢复。”
我愣住,眼底闪过一丝希望。
可下一秒,她又打开了录像功能,把摄像头对准我。
“你不是说那些粉丝鼓励你、救你的命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他们支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白眼狼。连亲妈都不要了,连亲妈都吼。”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账号注销有七天冷静期,只要在冷静期内恢复就行。
可一旦她把这个视频发出去——
账号只要有了争议,广告商一定会追责。
到时候就不是几百万的事了,是各种违约赔偿,是信誉崩塌......
我下意识伸手去抢她的手机。
“妈。”我的声音在抖。
她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出奇。我踉跄了一步,又扑上去抓她的手腕。
“你还敢抢?”她瞪着我,声音尖得像刀子,“行,你越抢我越要发。”
我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从骨头里炸开,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跟你顶嘴,不该跟你吼。”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考公我就考公,你让我什么我就什么。”
“你把视频删了,好不好?”
二姨小声劝:“姐,孩子都认错了,算了吧。”
母亲没理她。她低头看着我,面无表情。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手指点下了发布键。
我看着那个发布键被点下去。
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白眼狼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看那些粉丝还怎么帮你说话。”
我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笑。
心里似乎有弦,突然断了。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舅妈愣了一下:“逢逢,你要嘛?”
我没理她。
拨出号码。
“喂,是王科长吗?我是姜逢。”
“我打电话是想跟您说一声——”
“那个名额,我放弃了。”
母亲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公务员没了。”
“这下,你满意了?”
第2章 2
4.
包厢里死一般安静。
母亲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中,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她。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姜逢!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公务员!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
二姨也跟着尖叫:“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妈好不容易把你培养出来,你说放弃就放弃?”
舅舅拍着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你考公花了多少心血?你对得起她吗?”
我没看他们,只是看着母亲。
她还举着那杯酒,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她的嘴唇哆嗦着,“你再说一遍。”
“我说,名额我放弃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再担心我在单位领导面前丢人了。也不用担心那些视频给你丢脸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母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你凭什么!谁让你放弃的!我花了那么多钱供你读书,我辞了工作在家陪你,你凭什么!”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真的急了。
“你给我打电话回去!说你不放弃了!现在就打!”
她伸手去抢我的手机,指甲划过我的手背,辣地疼。
我没躲。
“妈,电话我已经打了。名额已经让出去了。”
“你——”
她扬起手,又要打。
我没动,看着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你是故意的。”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得通红,“你是故意气我。你恨我删了你的号,所以你毁了自己来报复我。”
“姜逢,你怎么这么狠?”
我看着她。
狠?
到底谁狠?
“妈,我没报复你。”我说,“我只是累了。”
“我就是不想考了。”
“不想当公务员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舅妈的声音:“逢逢!你站住!”
我没停。
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我听到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姜逢......你给我回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要报警。”
5.
警察到酒店的时候,母亲还在包厢里跟亲戚哭诉。
我在酒店门口等着,夜风吹得我发抖,但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两个民警从车上下来,我迎上去。
“是你报的警?”
“是。”
“什么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账号实名被擅自修改、非法占有三年、几百万违约金、当众诽谤、还有她发的那条诬蔑我的视频。
民警听完,皱了皱眉:“你母亲现在在哪儿?”
“还在包厢里。”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还在抹眼泪,看到我身后的警察,脸色一下子变了。
“姜逢,你......你报警抓我?”
我没说话。
民警走上前:“你好,我们接到报警,说你涉嫌非法占有他人虚拟财产、诽谤、以及故意伤害。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我是她妈!那个账号是我女儿的,我帮她管着怎么了?”
“她说账号是她自己运营的,收入也是她的,你强迫修改了实名认证,这是事实吗?”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姨站起来:“警察同志,这是家务事,不至于吧?”
舅妈也跟着说:“就是啊,孩子跟妈闹脾气,哪儿用得着报警啊?”
民警看了她们一眼:“家庭如果涉及违法行为,我们一样要处理。”
我站在一旁,没说话。
把手机里的证据一份一份递过去——银行流水、广告合同、账号作志、还有她发的那条视频的公证文件。
母亲看到那些文件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姜逢......”她的声音在抖,“你要什么?”
“妈,你不是说让我还钱吗?”我说,“那账号先还给我。所有收入归我支配。该赔的违约金我来赔,该还的债我来还。”
“但账号,是我的。”
“你听清楚了,从今天起,这个账号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母亲瞪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民警把她请出了包厢。
亲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再敢说话。
我看着母亲被带走的背影,口那个堵了快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6.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凌晨。
母亲的手机被扣了,账号的实名认证在民警的协调下,冻结处理。
接下来三天,我没合眼。
一边联系公司法务,准备所有证明材料。
一边整理她发的那条视频的传播数据,截图、录屏、证据链全部打包。
第四天,抖音官方回复:账号实名认证已恢复至姜逢本人名下。
我看着那条通知,眼眶酸了,但没哭。
账号回来了。
但名誉还没回来。
那条视频在网上的传播量已经超过五百万次。评论区全是骂我的——“白眼狼”“不孝女”“这种人也配当网红”。
我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做了一件事。
把三年来的银行流水整理成一张图。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的去向。
她的金镯子、家里的房子首付、她身上的真丝裙、我爸的SUV。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配了一句话:
“三年前,我妈我把实名改成了她。
三年间,账号所有收入都进了她的账户。
一年前,她我考公,说考上就把账号还我。
我考上了,她当众注销了。
这是我三年来所有的收入明细。
是不是白眼狼,大家自己看。”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评论区已经炸了。
“所以钱全是她妈花了,然后骂她不孝?”
“这也太离谱了吧,自己亲女儿也要坑?”
“这不就是变相敲诈吗?”
风向开始转了。
那条视频被平台下架了。
母亲的朋友圈里多了一条格式化的道歉,但没有人关心了。
我的粉丝数跌了一些,又涨了回来。
评论区里有人说:“姜逢,你真的很勇敢。”
我盯着那条评论,还是没忍住,哭了。
7.
账号拿回来的第二个月,我租了间小办公室,挂了个牌子——“姜逢文化传媒工作室”。只有二十平,比家里的客厅还小。但那是我的。
员工只有两个人。我和一个刚毕业的小助理。
接广告、拍视频、谈,所有事都是我自己做。每天早上七点起,凌晨两点睡,累得吃饭都能睡着。但每次看到工作室门口那块牌子,我就觉得值。那是我自己挣来的。
第三个月,我妈来了。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很多。瘦了,眼眶凹陷,像老了十岁。
“姜逢。”她的声音哑了,“我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去。
“看完了。走吧。”
“姜逢......”她眼眶红了,“妈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那个账号,妈不该改你的实名。不该删你的号。不该发那个视频。”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妈就是......妈怕你走歪路,怕你被人骗......”
“怕我什么?”我打断她,“怕我不听你的话?”
她愣住了。
“从小到大,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不让我工作,把我关在家里,我考公,删我的号,发视频毁我——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好。但你问过我一句,我想要什么吗?”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妈,你回去吧。”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关上了门。
门外,她站了很久。高跟鞋的声音慢慢远了,然后没有了。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但我错了。
8.
她没打算放过我。
一个月后,舅妈打来电话,说母亲去街道办闹了,说我虐待她、不赡养她,要求街道办出面调解。街道办的人给我打了电话,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对方沉默了很久,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又过了半个月,二姨发来一段视频。我妈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着镜头哭:“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现在不要我了,一分钱都不给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视频发到了家族群里。
舅舅在群里@我:“姜逢,你妈再不对,她也是你妈。做人不能这么绝。”
二姨跟着说:“就是啊,你妈都哭了,你就低个头吧。”
我没有回复。
退出了家族群。
但她的手段不止这些。
有一天晚上,我直播的时候,评论区突然涌进来一批奇怪的账号。刷屏式地发:“姜逢不养亲妈”“姜逢是白眼狼”“连妈都不要的人,跳什么舞”。
弹幕像水一样涌过来,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小助理跑过来,压低声音:“有人在买水军刷屏。”
我看着她,没说话。
“要不要关评论?”
“不用。”我说,“继续播。”
那天晚上的直播,我从头跳到尾,没有解释一句。下播之后,小助理把截图发给我——同一个IP地址,注册了三十多个小号,在我直播间刷了一整晚。
我查了一下那个IP。
是我家的地址。
是我妈。
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亲戚们被她闹得也不怎么来往了。她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精力,而这些时间和精力,她全部用来——毁我。
她找过媒体。打电话给本地电视台,说女儿是大网红,不赡养母亲。记者来采访我,我把银行流水、律师函、报警记录全部摆出来。记者看完,问了一句:“你愿意跟她和解吗?”
我说:“不愿意。”
报道没有发出来。
她又去我签约的MCN公司楼下拉横幅。保安把她劝走了,她又来。连续一个星期,公司忍不了,报了警。警察来了,她还是那句话:“我找我女儿,怎么了?”
警察给我打电话:“苏女士,你母亲在公司门口已经连续闹了七天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把她劝走?”
我说:“她不是我劝得走的人。”
“那怎么办?”
“依法处理。”
警察沉默了几秒,挂了。
第二天,她因为扰乱公共秩序被行政拘留了五天。
舅妈打电话来骂我:“姜逢!你妈都被关进去了!你还不去捞她!”
我说:“她犯法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舅妈尖叫:“她是为你犯的法!”
我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我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妈,你闹够了没有?”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要是再闹,我会你诽谤。”
也删掉了。
最后我把手机关了,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我洗了把脸,继续工作。
9.
她行政拘留出来之后,消停了一段时间。
大概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我接了一个大品牌的年度,工作室从二十平搬到了八十平,又招了三个人。子好像终于走上正轨了。
然后她又来了。
这次她没来我工作室,去了我品牌的线下活动。
那天活动在商场中庭,我正站在台上跟粉丝互动。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家都看看!这是我女儿!三千万粉丝的大网红!她不养我!连亲妈都不要了!”
我妈挤到前排,举着我小时候的照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在台上,握着话筒,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瘦得颧骨高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她老了。真的老了。
可她还在闹。
“我供她吃供她穿,她爸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她读书,她倒好,现在发达了,连亲妈都不认了......”
品牌方的工作人员跑上台,小声问我:“苏老师,要不要叫保安?”
我看着我妈,看了很久。
“不用。”
我把话筒放下,走下台,走到她面前。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走过来。
“妈。”我说,“你闹够了吗?”
她的嘴张了张,眼泪掉下来。
“你闹够了就回去。今天是我工作的地方,你不应该来。”
“姜逢......”她抓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原谅妈好不好?妈以后不闹了,妈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她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骨节突出,皮肤松弛,青筋暴起。
我慢慢地把她的手掰开。
“妈,你说你错了。可你每次都说你错了,然后继续闹。”
“三个月前你去公司楼下拉横幅。两个月前你买水军刷我直播间。一个月前你去街道办告我不赡养。今天你来我活动现场砸场子。”
“你每一次都说你错了。可你从来没有真的觉得自己错过。”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哆嗦着。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你不想让我回来。”我说,“你只是想让我听你的话。”
“你受不了我突然不听了。所以你要闹、要毁我、要把我到走投无路,然后我就会像以前一样跪下来求你原谅。”
“妈,这一次不会了。”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回到台上,拿起话筒。
“对不起,让大家看笑话了。”我说,“我们继续。”
全场安静了很久。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我妈被人群挤到了后面。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活动结束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作室,把所有窗户打开,坐在窗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林深发来消息:“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还好。”
他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多说,没有劝我大度,没有说“她毕竟是你妈”。
就只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盯着那个表情,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有人懂我。
10.
她去活动现场闹完之后,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死心的事。
她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题目叫《一个母亲的血泪控诉》。
文章里她说,我被她捧成三千万粉丝的大网红之后忘恩负义,卷走所有钱,把她赶出家门,不让她见孙女。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含辛茹苦、却被亲生女儿抛弃的可怜母亲。把我说成一个冷血无情、为了钱连亲妈都不要的白眼狼。
文章里没有提到她改了我的实名认证,没有提到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注销我的账号,没有提到她发的那个毁掉我的视频,没有提到她把那些不三不四的私信投到大屏幕上,没有提到她我下跪、我磕破膝盖、她当着我的面点下发布键。
一个字都没有。
评论区全是骂我的。几万条评论,百分之九十都在骂我。有人甚至扒出了我的工作室地址,说要来“教训”我。
那天晚上,警察来敲了我的门。
“苏女士,我们接到报警,说你母亲在网上发布不实信息,对你造成了严重影响。我们已经联系平台,文章已经下架了。”
“谢谢。”
“另外,你母亲的行为已经涉嫌诽谤。如果你要的话,我们可以立案。”
我看着警察,看了很久。
“好。我。”
律师函发出去的那天,舅妈打来电话。我没接。她又打。我接了。
“姜逢!你真的要告你妈?”
“嗯。”
“她是你妈!你告她你良心过得去吗?”
“过得去。”
“你要是告了,你就别认我们这些亲戚了!”
“好。”
我挂了电话,把舅妈的号码也拉黑了。
开庭那天,我妈没来。她的律师来了,说愿意和解,愿意道歉,愿意赔偿。
我的律师问我:“你接受吗?”
我说:“不接受。”
“我要法院判。要她公开道歉。要她赔偿我的名誉损失。”
法院判了。她需要在抖音、微博、微信朋友圈连续道歉七天,并赔偿我名誉损失费一万元。
她没有道歉。法院强制执行了。她自己不发,法院帮她发了。
那七天,我每天都能刷到她的道歉声明。格式化的,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
“本人苏某,因发布不实信息,对姜逢女士名誉造成损害,特此道歉。”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感觉。
不是不难过。是已经不会为这个人难过了。
11.
那之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她没再找我,我也没找她。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彼此。
我开始专心搞事业。工作室越做越大,从八十平搬到了一百五十平,员工从五个人变成了十二个人。我拿到了年度最具商业价值创作者奖,签了两个国际品牌的代言,还出了一支个人单曲。
子过得很快。快到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糟心事。
林深跟我表白了。
那天我们在工作室加班到凌晨两点,外卖到了,他递给我一双筷子,说:“姜逢,我喜欢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呢?”
我想了想,说:“我好像也是。”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搬到了我工作室附近。每天早上他骑电动车来接我上班,晚上我们一起吃夜宵,然后各回各家。周末他陪我去舞蹈室排练,我陪他去健身房撸铁。不轰轰烈烈,但很安稳。
他从来不多问我和我妈的事。有一次我主动提起来,说了一下大概。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辛苦了。”
就三个字。没有“她毕竟是你妈”,没有“你应该原谅她”,没有“你也体谅体谅她”。
只是“你辛苦了”。
那天晚上,我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很久。
他知道我在哭,没有劝,没有问,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两年后,他跟我求婚了。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浪漫的仪式。就是有一天晚上,我们吃完夜宵,他送我到楼下,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姜逢,嫁给我吧。”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路灯的光,有我的影子。
“好。”
婚礼没有请任何一个亲戚。舅妈、二姨、舅舅,一个都没有。更没有请我妈。
我们领了证,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就算结了。没有大大办,没有穿婚纱,没有交换戒指。
林深问我:“你不觉得委屈吗?”
我说:“不委屈。有你在就不委屈。”
他说:“那我以后补给你。”
我说:“好。”
结婚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妈祝你新婚快乐。”
我没有回复。把那条短信截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过去了”。
12.
又是三年后。
我生了女儿,小名叫圆子。
她出生的那天,林深哭了。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我躺在产床上,看着他哭,笑了。
圆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收到了舅妈的消息。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我的新号码。她说我妈病了。糖尿病并发症,肾也出了问题,住院好几个月了。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你妈想见你。”
我回了一条:“医药费多少?”
舅妈发了一个数字。我把钱转了过去。
舅妈说护工也涨价了。我又转了一次。
然后我加上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舅妈没有再发消息。
圆子一岁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姓名,但我知道是谁。打开,是一件小毛衣。红色的,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织的。
毛衣的领口缝着一张小纸条:“给圆子。”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林深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毛衣叠好,放进柜子里。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他说。
我没有回。
后来圆子三岁了,会跑会跳会喊妈妈了。她问我:“妈妈,别人都有外婆,我的外婆呢?”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圆子,妈妈没有外婆。”
“为什么?”
“因为外婆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圆子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外婆改好了吗?”
我说:“改了。但有些事情,改了也回不去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玩了。
我知道她以后还会问。我也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故事讲给她听。
不是让她恨谁。是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打着“为你好”旗号的人,真的在为你好。
等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活。哪怕是妈妈。
我会做一个和我妈完全不一样的母亲。我不会没收她的手机,不会把她关在房间里,不会替她决定她该考什么学校、该做什么工作、该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会问她:“圆子,你想要什么?”
然后,听她说。
就只是这样。
13.
圆子四岁那年冬天,舅妈又发来消息。
这一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嘴唇发紫。旁边围着几个人,但我一个都不认识。
舅妈说:“你妈快不行了。你回来看看她吧。”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了手机。
晚上林深回来了,问我:“今天舅妈是不是找你了?”
“嗯。”
“你想回去吗?”
我想了很久。
“不想。”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圆子在里面睡觉,呼吸声轻轻的,均匀的。
我想起我妈抱着三岁的我拍的那张全家福。那时候她还年轻,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二十年后她会把她的女儿到那个份上。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二十年后,我会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想见。
手机震了一下。
舅妈:“你妈走了。今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我知道了。”
没有更多。
我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
舅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没指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有些人,赚了几个臭钱,连亲妈的最后一面都不来。老天爷看着呢。”
我没有回复。那个群我早就退了,是别人截图发给我的。
葬礼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带圆子。
她在客厅跳舞,光着脚丫在地板上转圈,咯咯地笑。林深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圆子的裙子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圆子。”
“嗯?”
“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她歪着头看我:“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那我以后想当宇航员!”
“好,那就当宇航员。”
“妈妈你也当宇航员,我们一起飞!”
我笑了,眼眶有点湿。
“好。我们一起飞。”
我抱着圆子,阳光落在我们身上。
窗外有鸟叫,厨房有饭香。
这是我自己挣来的子。没有控制,没有绑架,没有“我是为你好”。
只有爱。
也只有爱,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