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我应该是下坠的。
可我感觉自己在往上飘。
风从耳边掠过去，校园的灯火一点点缩小。
我回头，看见实验楼下已经拉起了刺眼的警戒线。
救护车的红蓝光交替闪烁，把周围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我站在半空中，看着底下那个摔得扭曲的自己。
我妈是十分钟后赶到的。
她连鞋都没穿好，就头发散乱地冲破人群。
“沈清，你给我起来。”
“你从小就会用这招我妥协，你给我起来！”
她冲过去想掀开白布，被两名警察死死拦住。
急救医生摘下口罩，看着她。
缓缓摇了摇头。
“家属节哀，人已经没了。”
我妈的嘶吼声瞬间卡在喉咙里，身子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没有眼泪，没有尖叫。
她第一次真正失声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推开警察的手，跪在担架旁。
她伸出颤抖的手，没有去碰那张惨白的脸。
而是下意识地去拉扯我衣领上沾着血迹的褶皱。
“清清最爱净。”
她喃喃自语，手指机械地把那片衣领抚平，又去理我被血粘住的头发。
“衣服弄脏了，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唐老师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惨白。
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嘴唇哆嗦着。
“怎么会这样......她半小时前还在我办公室。”
“是你了她。”
许晴推开周围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全是眼泪。
她指着唐老师，又指着我妈。
“她说她不能回去，她说她会被锁起来，你们为什么不信？”
“你们为什么都要她？”
我妈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是你。”
她指着许晴，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是你带坏了我女儿！”
“是你们这些室友教她反抗我，她以前很乖的，她从来不敢跟我顶嘴。”
警察赶紧把她拉开。
许晴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任由眼泪流满整张脸，然后慢慢举起手机。
“阿姨，你听听这个吧。”
她点开了一段音频。
那是开学第一天，我妈在走廊里公开处刑我之后，在宿舍里对我说的话。
“沈清，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让全校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考上大学就能飞出我的手心了，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欠我的，你死也得死在我眼前！”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围观的学生全都屏住了呼吸。
我妈的表情凝固了。
她看着许晴手里的手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再也不能用“我是她妈”这句话，压住所有的声音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论坛上的视频反转了。”
一个男生举着手机，满脸震惊。
“有人发了完整版的视频，沈清本不是在看那种视频，她是被人恶意剪辑的。”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个男生的屏幕。
那个所谓的擦边视频，其实是一个内衣广告的弹窗。
而完整版的视频里，我一直低着头在哭，浑身发抖。
而我妈，举着手机，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向全楼的人羞辱我。
“这不是保护。”
人群里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公开处刑。”
我妈听见了。
她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双双充满愤怒、鄙夷和恐惧的眼睛。
没有同情，没有理解。
她终于意识到，她亲手搭建的那个名为爱的笼子，不仅困死了我，也把她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看着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没有觉得爽快，也没有觉得悲伤。
我只是觉得，风终于不再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