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请问是黎与渡同学吗?你的宿舍在三号楼407。"
海城的九月,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风从海边吹过来,把接站横幅吹得猎猎响。
我拖着那只半空的行李箱,跟着指引牌往宿舍楼走。
来海城一个多月了。
先在学校附近的茶店打了二十天工,攒够了生活费的缺口,然后搬进了学校分配的宿舍。
自主招生的面试我过了。全国作文竞赛一等奖的证书递上去的时候,面试官看了我将近十秒。
"你的推荐信是省里某重点中学的系主任写的,他用了'不可多得'这个词。"
"是。"
"但你的高考志愿栏里没有填这所学校。"
"我后来改主意了。"
面试官没有追问。
大学的生活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里没有人在早上七点叫我起来拖地。没有人在我看书的时候让我去接妹妹,没有人在钱少了的时候第一个看向我。
室友叫季清禾,比我大一岁,复读上来的。
她第一天见我就说:"你行李怎么这么少?你是逃难来的?"
"差不多。"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笑了很久。
后来她不笑了。
因为她发现我真的只有那几件衣服,没有台灯,没有收纳盒,甚至连多余的被子都没有。
"我还有一床闲置的薄被,你先拿去用。"她翻箱子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别跟我客气,占地方。"
我说谢谢。
她说:"谢什么谢,你下次帮我占个图书馆的座就行。"
入学第二周,文学院的写作工坊招新。
我投了一篇短篇小说进去,是改的那篇竞赛获奖稿。
第三天,工坊的指导老师林越找到我。
"你是黎与渡?"
"是。"
"你那篇《盐》,我看了三遍。"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这里写一个孩子站在厨房门口听客厅里的笑声,很安静的一段,但我读完之后坐了很久。"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那一段。
那一段写的是我自己。
"工坊欢迎你。另外,校刊这学期在征稿,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直接投。"
"有稿费吗?"
林越愣了一下,笑了:"有,千字八十。"
"我投。"
从那之后,我每周给校刊写一篇专栏。
千字八十,一篇大概两千字,一个月下来六百多块。
加上周末在咖啡店的,收入堪堪覆盖生活费。
不多。
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没有人能把它"借"走然后忘记还。
季清禾有天在食堂问我:"你家里不给你打生活费?"
"不打。"
"那你爸妈不管你啊?"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才回答:"大概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了。
十月初,校刊发了一期专刊,我的专栏被放在了头版。
标题是编辑取的《被留下的人》。
写的是一个家庭里永远被留下的小孩,不再期待被爱着长大,也不再被留下。
专刊印出来那天,我在图书馆看书。
手机振了一下,家庭群。
从我离开到现在,四十三天。
家庭群里的消息我从来没回过。
也没有人单独找过我。
群里妈妈发了一张妹妹比赛的照片,金奖。
省赛的金奖,妹妹终于拿到了。
弟弟发了一串鞭炮表情。
爸爸发了"我闺女真棒"。
我看着那四个字。
我闺女。
黎时语是他闺女。
黎与渡也是。
但这三个字从来只给一个人用。
翻了翻群聊记录,往上划了很久。
四十三天的消息,没有一条提到过我。
甚至连"与渡最近怎么不说话"都没有。
一个家里少了一个人。
如果这个人平时负责的只是洗碗和拖地,那么只要换一个人去做。
或者脆不做。
少掉的那个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季清禾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杯茶,把一杯放在我桌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我关掉手机。
她坐下来,吸了一口茶:
"对了,文学院的冬季朗诵会在招主持人,我给你报了名。"
"你帮我报的?"
"你不是说想攒简历吗?主持经历写上去好看。"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在我过去的十八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从来没有人替我想过"这对她有用"。
从来没有人在我开口之前就帮我做了。
"谢了。"
"谢什么谢。"她口头禅来了,"你帮我改论文就行。"
窗外海城的夕阳很大很圆,沉在海平面上像一颗快要落水的橘子。
我看了一会儿。
太阳哪里都能看到,但在海城看到的这颗,是属于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