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被惊动的谢渊急匆匆赶来,见我手持利刃,厉声道:
“银屏,当年你卖身葬母,方有此约。”
“你母亲仍安葬在我谢家土地,你岂敢走?”
“放下剑,回屋反省,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我笑:
“大人,我母亲坟地是否尚存,你吃夫人所种香水梨时,难道不知道吗?”
谢渊一愣:“什么香水梨?”
我这副模样,就连一向厌恶我的夫人,都有些动容:
“程姨娘,你要想好,此番若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就是啊,姨娘!”谢如杨也终于慌了,“你一个弱女子,出府怎么过活?”
我置若罔闻,长剑离脖颈又近一寸:
“今,要么让我走,要么看我死!”
剑锋拂过脖颈,擦出细密血珠。
谢渊的脸因愤怒涨红,带着两个儿子朝我近一步:
“守住门,勿让她出去!她要死,我就给她风光大葬!”
“可若是我说,允她走呢?”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老夫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出了佛堂。
朝光之下,犹如神明。
谢渊父子一下子软了下来,纷纷躬身行礼。
老夫人冷冷地越过他们,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中沾血的利刃。
“嗡”的一声,扔到父子三人面前。
然后,费力地退下手上的翡翠念珠,慢慢地,缠在我的腕上。
“孩子,是我老婆子对不住你。”
“当初以为是两全其美,却没想到,我老了,力不从心,护不住你。”
“走吧,走得远远的,也帮我老婆子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多精彩。”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猛地向后栽倒。
“母亲!”
“祖母!”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夫人。
她轻轻朝我点了点头,随即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我鼻头一酸,朝她磕了个头。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扇困了我十年的朱漆大门。
“银屏!”耳畔传来谢渊声嘶力竭的怒吼,“我等你回来求我的那一天!”
我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将他的吼声彻底抛在了身后。
车夫一边赶车一边吆喝:
“这位娘子,是打算去哪儿啊?”
我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只觉恍如隔世。
“江南,芙蓉镇。”我吐出一口浊气,好似要吐尽所有委屈。
现在,我不再是谁的妻妾、谁的母亲。
更不是谢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银屏。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原叫粟喜。
粟米的粟,喜悦的喜,蕴藏着一个母亲丰收的期望。
是谢渊决定要收我时,觉得这名字太土,改了银屏。
整整十年,我终于,能带着自己的本名,回自己的家乡了。
马车行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停在了童年记忆中的小镇上。
街上人流来往,两侧店铺林立,一切竟未大改。
我从老夫人送我的珠串上拆下一颗翡翠珠,当了一些钱。
在小巷最深处,租下了一个小巧的院子,置办了一盘石磨、一个木桶、一头毛驴。
就在巷口,支起了一个简单的豆腐摊,每十几文的进项,足够度。
数后,我卖完了豆腐,照常收摊回家。
竟意外看到,一个小姑娘,正站在锅台前,偷吃我留给自己的豆腐花。
见我进来,她面露凶光,慌张地抓了一张烙饼,低着头想逃。
却听见我轻轻一声叹:
“饿了吗?我刚买的梅花肉,你等等,再吃点梅菜扣肉吧。”
小姑娘今年才五岁,比我的如杨还小一些。
也长着一双跟如杨一样,乌溜溜的大眼睛。
她说不清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的母亲名字里带个丽字。
吃完饭,她就不肯走了,怯生生地帮我刷碗。
却笨手笨脚,不小心摔碎了一个。
见她这样,我反倒笑了。
以前在宗人府时,每次饭后,如柏和如杨也是这样,争抢着帮我刷碗,结果反而帮倒忙,弄得脏水到处都是。
我总是一边打扫,一边笑骂他们调皮。
后来,住进太傅府,母子分离,我一想到这些,唯有心酸。
现在,却只觉得心中淡淡的怅然,不过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留下了个这个小姑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玉竹。
希望她也能像柏杨一样,努力向上。
她也会甜甜地叫我娘,在我做豆腐时,举着小手帕给我擦汗。
母女二人的生活,平淡温馨。
直到那,玉竹跟小伙伴出门玩,我坐在夕阳影下,给她绣肚兜。
忽然,有人挡住了我的光。
“银屏,你果然回了芙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