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簪相思骨

错簪相思骨

作者:温屿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30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书《错簪相思骨》,它的作者是温屿,主角是萧衍顾北辞。第一章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靖安王养在府里的替身。他含情脉脉看着我,轻唤一声阿柔。我乖巧点头,眼含热泪,心里却乐开了花。因为他那张脸,跟我战死沙场的白月光顾北辞一模一样。我颤抖着摸上他的脸,哽咽道:「王爷...

第一章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靖安王养在府里的替身。

他含情脉脉看着我,轻唤一声阿柔。

我乖巧点头,眼含热泪,心里却乐开了花。

因为他那张脸,跟我战死沙场的白月光顾北辞一模一样。

我颤抖着摸上他的脸,哽咽道:「王爷,您真好。」

直到有一天,我的白月光骑着马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王爷的阿柔,也从坟堆里蹦了出来。

......

「阿柔,你怎么又哭了?」

萧衍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

我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挤出两滴眼泪。

「王爷,我只是……太感动了。」

今天他换了件长衫,衬得那张脸更像顾北辞了。

顾北辞从前也爱穿白衣,骑马从街头过的时候,我趴在酒楼窗台上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现在同款的脸天天在我面前晃。

还管吃管住管穿。

天底下有这种好事,不是傻子。

「王爷待我这样好,我这辈子哪里都不去了。」

萧衍搂紧了我,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震得我口发麻。

门外传来丫鬟的窃窃私语。

「姑娘真可怜,王爷分明把她当柳姑娘的影子。」

「可不是,那柳姑娘三年前病死了,王爷至今走不出来。」

「你说沈姑娘天天被叫别人的名字,心里得多难受啊。」

我低头喝茶,把翘起来的嘴角埋进杯子里。

姐妹们你们不懂。

他叫我阿柔时那个深情的语气,配上那张脸,跟顾北辞当年喊我阿鸢的调调一模一样。

我不但不难受,我还想让他多喊两遍。

三年前,顾北辞领兵出征,一去不回。

朝廷送来一块牌位,上书「顾北辞将军之灵位」。

我抱着那块牌位哭了三天三夜。

不是矫情,是真的心碎。

那个说要娶我回家的人,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后来有人告诉我,靖安王萧衍在满城找一个长得像柳柔的女子。

我原本没兴趣,一个痴情王爷找替身,关我什么事。

直到我在街上撞见了萧衍。

当时我拎着半斤猪肉刚从集市出来,一抬头,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月白长衫,眉眼清冷,侧脸的弧度跟顾北辞分毫不差。

猪肉掉在地上,我人也差点掉地上。

我不顾一切冲上去抓住他的袖子:「顾北辞?!」

萧衍低头看了我一眼,身边的侍卫立刻拔刀。

「放肆!这是靖安王!」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脸上挂着泪,手里沾着猪油,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但萧衍盯着我的脸,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鸢。」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也想这么说。

三天后我就住进了靖安王府。

所有人都说我可怜,被一个痴情王爷捡回去当替身。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走进王府大门的时候,腿都是飘的。

是激动的。

2

入府第一天,管家林叔领着我去见萧衍。

「王爷吩咐了,这些都是柳姑娘从前的衣裙首饰,姑娘后穿戴这些。」

八个大箱子在我面前打开,绫罗绸缎珠翠琳琅,我眼珠子都看直了。

我从前跟顾北辞定亲,他一个穷当兵的,送我最贵的东西是一银簪子。

这些随便一件抵我半年伙食费。

我拿起一支金步摇,手都在抖。

林叔叹了口气:「姑娘受委屈了。」

我咬着嘴唇点头,赶紧把步摇往头上戴。

第二天萧衍让我陪他在花园里坐着。

他看着池塘发呆,忽然说:「阿柔从前最喜欢这片芙蕖。」

我不知道芙蕖是什么。

看了看池子,大概是荷花。

「我也喜欢。」

我不喜欢荷花,我喜欢他的脸。

他侧过头来看我,眉骨的阴影跟顾北辞出征前那天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回是真哭。

想起顾北辞那天翻身上马,回头冲我笑着喊:「等我回来娶你!」

没想到等回来的是一块木头牌位。

萧衍以为我在为替身的身份难过,伸手替我擦泪:

「不哭了,在我身边,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话顾北辞也说过。

我扑进他怀里号啕大哭,哭得稀里哗啦。

一半是想顾北辞,一半是抱着同款身体太激动。

萧衍轻轻拍着我的背,搂得更紧了。

当晚林叔偷偷来找我,塞给我一个荷包:

「姑娘,这是我攒的一些银子,你拿着,将来若有机会离了王府……」

我把荷包塞回去:「林叔,我不走。」

「姑娘何必……」

「我哪儿都不去。」

死也不走。

白给这张脸我都不够看,凭什么走?

林叔摇着头离开了,一步三回头,满脸写着「这姑娘被王爷迷了心窍」。

没错,您说得对。

府里的丫鬟小厮也对我充满同情。

端茶的小丫鬟总是欲言又止:「沈姑娘,王爷叫您阿柔的时候,您不难受吗?」

「嗯……还好。」

哪里还好,简直太好了。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比说书先生还好听。

扫院子的小厮看我天天眼圈红红的,还以为我以泪洗面,偷偷往我房里送了好几盒点心。

「姑娘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3

子一天天过去,我替身当得越来越顺手。

萧衍对柳柔的喜好我已经摸得门清。

柳柔爱弹琵琶。

这个我不会,但我学了。

主要是每次我弹得稀烂的时候,萧衍都会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纠正指法。

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我弹得越烂,他握得越久。

所以我学了半年琵琶,水平纹丝不动。

那天萧衍带我去城外踏青,马车里他忽然问:

「阿柔从前最怕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柳柔怕什么。

但我怕虫子。

「虫子。」我赌一把。

萧衍沉默了一瞬:「阿柔不怕虫子,她怕打雷。」

萧衍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落在他嘴角,有点无奈,有点温柔。

跟顾北辞笑话我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沈鸢,你有时候很有意思。」

我愣在原地,一时忘了接词。

萧衍低头翻开一本书,没有再说话,车轮碾过石子路,颠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他从来只叫我阿柔,今天是第一次喊我的真名。

我偷偷看他,他的侧脸被车帘外透进来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顾北辞不看书。

他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家书都让军中文书代写。

可萧衍看。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垂着眼。

跟顾北辞不一样。

我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回府后我对着铜镜卸妆,丫鬟翠屏在身后替我拆发髻。

「姑娘,今天王爷是不是心情不错?我听车夫说王爷还笑了。王爷这半年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都是因为姑娘。」

「他是把我当柳姑娘才高兴的。」

翠屏摇摇头:「柳姑娘在的时候,王爷也没怎么笑过。」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翠屏,你话太多了。」

「哦。」

我拉过被子蒙住脸。

4

好景不长。

萧衍的幕僚周先生开始对我使绊子了。

这老头从柳柔在的时候就跟着萧衍,忠心耿耿,同时对我这个冒牌货万分看不顺眼。

那天萧衍去前院议事,周先生堵在我房门口。

「沈姑娘,老夫说句不中听的。」

「您说。」

「王爷对柳姑娘的情意,不是你能替代的,你趁早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模样。

内心翻了个白眼。

「先生说得对,我不过是王爷身边的一个影子。」

周先生冷哼一声:「你若知道就好,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我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默默退回房中。

翠屏气得跺脚:「这老东西!姑娘又没求着来的!」

我剥了颗花生扔嘴里:「没事,让他说去。」

只要萧衍不赶我走,别人说什么我都当耳旁风。

但周先生显然不打算只说说。

第二天他就给萧衍引荐了一个姑娘,据说是柳柔的远房表妹,长得比我更像柳柔。

那姑娘叫柳蓉,细眉细眼,身段纤柔,往萧衍面前一站,确实有几分柳柔的味道。

我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手心开始冒汗。

不是吃醋,是慌。

万一萧衍觉得这个更像,把我换了怎么办?

我可以再去哪里找一张跟顾北辞一样的脸?

「沈姑娘,王爷让您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过去。

萧衍坐在正厅上首,柳蓉站在一旁,怯生生地低着头。

周先生满脸得意:「王爷您看,柳姑娘的眉眼跟柔儿简直......」

「不像。」

周先生愣住了:「王爷?」

萧衍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阿柔左边有一颗小痣,这位姑娘没有。」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边嘴角。

我有。

柳蓉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周先生铁青着脸退下。

萧衍起身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方才吓着了?」

「没有。」

「嘴角的痣是你的,不是阿柔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留我不是因为我像柳柔?

那是因为什么?

萧衍没有解释,径直走了。

我站在原地,太阳突突地跳。

第二章

5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

「姑娘!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顾将军......顾将军他没死!」

瓜子壳卡在我嗓子眼,我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说什么?」

「边关传回来的消息,顾将军当年被俘,在敌营关了三年,前些子逃了出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成了烟花。

顾北辞没死,还要回来了。

我应该高兴的。

我那个说要娶我的男人,他活着,他没有食言。

可我现在坐在靖安王府的院子里,穿着柳柔的衣裳,脖子上挂着萧衍昨天送我的玉坠。

「姑娘,这是好事啊!顾将军活着回来了!」翠屏眼眶都红了。

「嗯……是好事。」

我的声音虚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接下来几天我坐立不安,吃饭掉筷子,喝水洒衣服,萧衍叫我阿柔我都忘了答应。

萧衍搁下棋子看我:「心不在焉。」

「我有点不舒服。」

「叫大夫来看看。」

「不用不用,就是没睡好!」

我一直在盘算。

顾北辞回来了,按理说我该出府找他。

可我要怎么跟他解释我在王府当替身这件事?

我咬着指甲,有点后悔自己入府的时候没想好退路。

三天后的傍晚,林叔来敲我的门。

「沈姑娘,外头有人找。」

「谁?」

「一个年轻男子,自称是姑娘的故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翠屏扶着我往前院走,我的腿一步比一步沉。

隔着照壁,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厅里。

黑色披风,风尘仆仆,左脸颊一道新疤。

他瘦了,黑了,下巴上全是胡茬。

但还是那张脸。

跟坐在书房里看书的萧衍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顾北辞转过身来,看见了我。

三年生死两茫茫,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阿鸢。」

这声阿鸢我在梦里听了一千遍,如今真的灌进耳朵里,我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他朝我走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满身的风沙气和汗味,是顾北辞的味道。

「我回来了,阿鸢,我没死,我回来娶你了。」

6

顾北辞来得急,没有提前打招呼。

他听说我住在靖安王府,二话不说就摸上门了。

「我打听到你在王府,说是给王爷当……当什么替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拳头攥得咯咯响。

「阿鸢,他欺负你了没有?」

「没有!王爷他很好,真的很好。」

顾北辞狐疑地看着我:「什么叫真的很好?」

「就是……没欺负我。管吃管住。挺好的。」

顾北辞松开我,打量了一圈我身上的锦缎衣裳和脖子上的玉坠。

「这些都是他给你的?」

「……嗯。」

「阿鸢,跟我走。」

他拉起我的手就往外拽。

我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差点摔出去。

「等等,我不能就这么走!」

「为什么?」

「我得跟王爷说一声,不能不辞而别。」

顾北辞的脸色沉下去了。

「沈鸢,你是我顾北辞的未婚妻。」

他喊了我全名,他生气了。

「我知道,可......」

「没有可是。我活着回来了,你跟我走,今天就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是何人,擅闯王府?」

萧衍站在了廊下。

月白长衫,手中还拿着一卷没合上的书。

顾北辞猛地转身,两个人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十步的距离互相打量。

我站在两人中间,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修罗场。

萧衍的视线从顾北辞身上移到我脸上,停了三秒,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沈鸢,他就是你那个战死的未婚夫?」

他的语气平静。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北辞比我反应快:「我来接她回家。」

「她不是你的人。」萧衍合上书,「她是本王的阿柔。」

「她叫沈鸢。」

「在本王府里,她叫阿柔。」

我夹在中间,双手合十,请求老天开开眼让我原地消失。

可老天并不打算放过我。

因为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林叔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在萧衍面前:

「王爷,大事了!柳姑娘、柳柔姑娘她回来了!」

7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萧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喜极而泣,是「见了鬼」。

「你说什么?」

「柳姑娘没有死!当年她是被仇家掳走了,这三年一直被关在南边,前些子被官府救出,已经到京城了!人就在门外!」

好家伙。

我的白月光诈尸,他的白月光也诈尸。

萧衍站在原地,手中的书掉到了地上,他罕见地失了态。

门口传来一个女声,清脆但虚弱:「萧衍,是我,我回来了。」

一个女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

柳柔。

瘦削苍白,风尘仆仆,但五官精致,跟我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过人家是正品,我是山寨货。

柳柔进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萧衍,是我。

她愣了一下:「这位是……」

林叔支支吾吾:「这是沈姑娘……」

柳柔看了看我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我脖子上的玉坠。

那玉坠是萧衍从前送她的,她认得。

「萧衍,你找了个替身?」

萧衍没说话。

柳柔笑得很苦:「我在地牢里熬了三年,想着回来见你,你找了个替身?」

「阿柔,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都懂。」

柳柔的声音在发抖,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退后一步。

整个大厅,当事人全齐了。

我转身想溜,被顾北辞一把拽住手腕:「你去哪?跟我走!」

萧衍也开口了:「沈鸢,你站住。」

柳柔看了看拉着我的顾北辞,又看了看叫住我的萧衍,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位又是谁?」

顾北辞咧嘴:「我是她未婚夫。」

柳柔的视线在顾北辞和萧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发现了盲点。

「……你们俩长得一样?」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非常清醒的决定。

我一把挣开顾北辞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跪下了。

「王爷,有件事我瞒了您三年,今天必须说清楚。」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当替身的。」

我抬起头,不再装腔作势。

「您长得跟我死去的未婚夫一模一样,我是故意留下来的。」

全场沉默了三秒。

顾北辞:「什么?」

萧衍:「……」

柳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衍,忽然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笑。

「你们俩……互相当替身?」

8

柳柔笑完之后,场面反而没那么剑拔弩张了。

因为太荒诞了。

荒诞到连顾北辞都攥不紧拳头了。

「你在王府待了三年,不是被迫的?」

「……不全是被迫的。」

「你看着一个跟我一样的脸,住了三年?穿人家死了的未婚妻的衣服?」

「……嗯。」

顾北辞松开了我的手腕。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所以你一点都不想我?」

「想啊!」我急了,「我天天都想你!」

「想我?」顾北辞指了指萧衍,「还是想他?」

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三年前我想的确实是顾北辞。

可这三年里,萧衍在我身边,一天一天地把那些属于顾北辞的记忆覆盖了。

萧衍看书的样子。

萧衍给我簪花的手。

萧衍叫我「沈鸢」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可我不敢说。

柳柔比我通透得多,她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你呢?你养了一个替身三年,是因为想我,还是因为她?」

萧衍没有回答。

柳柔点了点头:「你不说话就是答案了。」

她的嘴角往下弯了一瞬,随即又撑起一个笑。

「三年了,什么都变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脊背绷得很直。

我忽然喊了一声:「柳姑娘!」

她停下来,没回头。

「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柳柔偏了偏头,「又不是你让我被掳走的。」

她走了,林叔慌忙跟上去安排住处。

厅里只剩三个人。

顾北辞盯着萧衍,萧衍盯着我,我盯着地面。

顾北辞先打破僵局:「靖安王,不管你跟她之间怎么回事,她是我顾家定了亲的人。」

萧衍看着他:「顾将军阵亡三年,朝廷已发丧文,这门亲事依礼制已经作废。」

顾北辞的脸涨得通红:「我在战场上死了三年她给你当替身的时候你讲礼制了吗?」

「你若没有战死,她也不会来我府上。」

我站起来,站到两个人中间:「别吵了!」

两人同时看我。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给我点时间行不行?这事太大了,我需要想一想。」

顾北辞咬着牙不说话。

萧衍收回了视线,捡起地上的书,掸了掸灰:「本王给你三天。」

他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极低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不管你怎么选,本王都认。」

他走后,顾北辞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沈鸢,我在敌营的时候,咬着牙不死,就是想回来见你一面。」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抬头看我:「你哭什么?」

「我对不起你。」

「你确实对不起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三天,我等你。」

9

三天的期限,我一天都没浪费。

头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翠屏送饭我不吃,林叔来问我不搭理。

我坐在床上,把自己从头到脚掰扯了一遍。

顾北辞是我从小认识的人。

他家在我家隔壁,七岁那年他帮我打跑了抢我糖葫芦的野孩子。

十四岁他当兵之前,塞给我一银簪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等我立了军功,就来你家提亲。」

十八岁那年他真的来提亲了,穿着崭新的甲胄。

我爹嫌他穷,我娘嫌他糙,但我喜欢他。

喜欢他笑起来的虎牙,喜欢他把我扛在肩上跑过整条街,喜欢他说「阿鸢,我会保护你一辈子」时那股莽劲。

可他走了,走了就没回来。

我住进萧衍的府里。

萧衍是另一种人。

他不会把我扛在肩上跑,他会在雨天递给我一把伞。

他不会说「我保护你」,他会在我噩梦惊醒的时候点一盏灯,什么都不说,就在旁边坐着看书。

他不送银簪子,他送的是整整八箱绫罗绸缎。

但他也会在我嗑瓜子嗑得满桌壳的时候皱着眉头叹气,然后叫人收拾净,第二天桌上多了一碟剥好的瓜子仁。

我以为我喜欢的是那张脸。

可顾北辞回来了,同样的脸站在我面前,我的心却没有跳成原来那个频率。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柳柔。

柳柔住在王府西边的客院里,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她看见我来,笑了一下:「想通了?」

「没有,来跟你聊聊。」

「聊你怎么冒充我住了三年?」

我脸一热:「对不起。」

「别道歉了,你再道歉我就要翻脸了。」

柳柔给我倒了杯茶,手指骨节粗大,是过粗活的手。

三年的地牢把一个千金小姐磨成了这样。

「说实话,我恨不恨你?恨。」她端起杯子,「但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没能逃掉。」

「萧衍他……」

「你不用替他说话。」柳柔打断我,「三年前他派了人找我,找了半年就放弃了。半年,他觉得我死了。然后他就开始找替身。」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不怨他放弃,我怨的是他放弃得太快了。」

我无话可说。

「但你也不用有愧疚。」柳柔看着我,「他养你在府里三年,从头到尾叫你阿柔,却在某一天开始叫你沈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他已经不需要替身了。」

柳柔放下杯子,声音轻了几分:「你不再是我的影子,你是你。」

我在那一刻很想哭。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她熬了三年回来,等到的是这个答案。

「那你呢?」我问她。

柳柔撑着下巴:「我我被关了三年,早就想明白了。人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就是等一个人。」

她顿了顿,忽然朝我眨了眨眼:「你那个未婚夫,模样确实不错。」

「……你说什么?」

「我说他长得跟萧衍一样好看,但比萧衍看着顺眼多了,至少不端着。」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住了。

柳柔笑得真心:「别苦着脸,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走出客院的时候,柳柔在身后补了一句。

「沈鸢,你替我问问靖安王,他还欠我一支金步摇。当年说好的聘礼,少了一支,我记着账呢。」

10

第三天,我去找了萧衍。

他在书房里,桌上铺着一张没写完的信。

我没敲门就进去了,他也没抬头。

「想好了?」

「想好了。」

我站在他面前,手心全是汗。

「王爷,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说。」

「说。」

「我一开始住进王府,是因为你长得像顾北辞。我把你当他的替身,跟你把我当阿柔的替身一样,我们扯平了。」

萧衍搁下笔,抬头看我。

「这三年我确实在骗你,每次你叫我阿柔的时候我不难受,我还挺高兴的。因为那个声音像他。可后来你叫我沈鸢的时候,我更高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件。」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顾北辞,我也不是柳柔。可我不想走了。不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你。」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表情从始至终没变。

然后他笑了。

那种无辜的笑。

「沈鸢,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你在拿我当替身的吗?」

「什么时候?」

「第一天。」

我愣住了。

「你进府那天,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眼睛发直,嘴角上翘,跟见了亲人似的。」

我的脸烧了起来。

「我让林叔去查了你的底细。战报上顾北辞的画像我见过,确实跟我有几分相似。」

「那你还留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个愿拿我当她死去爱人替身的女子,至少不会害我。」

我这三年的苦心伪装,头一天就被看穿了。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萧衍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后来留你,就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那是因为什么?」

「阿柔不嗑瓜子,不嘴馋,不弹着琵琶走调还浑然不觉,也不半夜偷偷爬起来去厨房偷吃点心。」

他的手指捏了捏我的鼻尖,这个动作自然得不像一个矜贵的王爷。

「你比阿柔有意思多了。」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掉一边笑:「你早说啊。」

「早说你就不演了,不演就不有趣了。」

「萧衍,你是故意的!」

我头一次喊他的名字,没带「王爷」两个字。

他没有纠正我,只是把我额前乱糟糟的碎发别到耳后:「现在喊对了。」

11

我去城东的驿站找顾北辞。

他正坐在院子里磨刀,看见我来了,把刀往地上一。

「选好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张跟萧衍一样的脸。

又不一样。

顾北辞的眼尾有一道疤,是这三年留下的。

萧衍没有。

「北辞,对不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到了。」

「你不生气吗?」

「气得想砍那个王八蛋。」他抓了抓后脑勺,「但他是王爷,我砍不了。」

「你砍了他我也不答应。」

顾北辞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你现在护着他了。」

「我......」

「别解释了。」

他站起来,拔出地上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收入鞘中,「我在地牢里想了三年怎么回来娶你,结果回来发现你被人拐了。」

「没有人拐我,是我自己......」

「自己乐颠颠跑过去的,我知道。林叔那个老头嘴可碎了,全告诉我了。」

他站在院子里,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

「沈鸢,你当年在我出征那天,趴在窗户上偷偷哭。我回过头看见了,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鼻子一酸。

「我在敌营里最难熬的时候,就想你哭的那张脸。我想回来告诉你别哭了。」

「可你回来了,我已经不哭了。」

「对。」他的声音很轻,「你不哭了,你在他身边笑。」

我说不出话来。

顾北辞背过身去,「三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回。我自己想开就好,不用你心。」

「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他嗤笑了一声:「这话可真俗。」

「我是真心的。」

我走出驿站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顾北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刀,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个人曾经是我的全部。

十四岁的银簪子,十八岁的军功章,还有出征那天回过头的那一笑。

我曾经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他回来了。

可他回来了。

回来得太晚了。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

12

三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萧衍把柳柔欠的那支金步摇补上了,连带三年的利息,一共送了一整匣子的首饰过去。

柳柔在城里开了一间绣坊,说不靠任何人了,自己挣银子自己花。

但翠屏偷偷跟我说,顾北辞每天都去她的绣坊门口转悠。

「顾将军买了八条帕子了,他一个大老爷们用得着那么多帕子吗?」

我忍着笑:「人家乐意。」

顾北辞做事就是这样,三年前追我也是天天在我家门口转悠,被我爹拿扫帚赶了七回。

柳柔比我性子硬,怕是得赶十七回。

但她笑着骂他「烦人」的时候,语调是上扬的。

我放心了。

至于我和萧衍,子过得很好。

但他至今不让我进厨房。

「你上次炒菜把灶台点着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呢?」

好吧,柳柔会做饭,我不会。

这也许是我跟她最大的区别。

萧衍翻开一本账册,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周先生告老还乡了。」

「跟我没关系吧?」

「他说接受不了我娶了一个冒牌货。」

我哼了一声:「我才不是冒牌货。」

「你当了三年的冒牌货。」

「那你也被我骗了三年。」

「没骗到,第一天就看穿了。」

这人总拿这事堵我嘴。

我气得抓起桌上的瓜子壳往他身上扔。

他不躲,由着瓜子壳落了一肩膀。

然后伸手把我拽过去,揽进怀里。

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窗外的头正好,翠屏在院子里晒被子,林叔端着茶壶经过,冲我们的窗户笑着摇了摇头。

从前他总担心我在这府里受委屈。

现在他大概担心是萧衍在受委屈。

毕竟整个王府都知道了,王妃嗑瓜子的速度比王爷翻书还快,而且从来不收拾瓜子壳。

但萧衍不嫌弃。

顾北辞扛着我跑过整条街的时候,我觉得那就是一辈子。

萧衍替我剥瓜子仁的时候,我知道这才是一辈子。

后来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把我当替身的?」

萧衍翻了一页书:「你第一次弹琵琶弹得跑调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想了想。

「你第二次弹琵琶弹得跑调的时候。」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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