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决赛那天早上,北京下了小雨。
我穿着演出服站在后台通道里,脚踝上的弹力绑带被舞鞋裹住,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小鹿帮我别头发的时候手在抖。
"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台。"
她白了我一眼:"我这是替你紧张。你脚那个样子,真的能撑完整支舞?"
"能。"
音乐响起之前,我站在侧幕的阴影里,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座位几乎满了。
有别的院校老师,有评委,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没有我的家人。
我没在找他们。
只是习惯了往观众席看。
看完之后确认没有,然后告诉自己,没有也可以。
灯暗。
音乐起。
前奏是大提琴,低沉地拉了八个小节。
我踩着第九个小节走进光里。
那支舞叫《夹缝》。
编排它的时候我没想太多,只是把十八年的东西都揉进去了。
开头是一个蜷缩的姿态,身体折在一个极窄的空间里,手臂贴着看不见的墙壁,像在摸索出口。
中段音乐变了,节奏猛烈起来,动作开始有了力度。
推、撕、挣、破。
脚踝在第三个跳跃落地的时候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咬住牙,没有停。
最后一个段落,灯光只剩一束。
我站在那束光的正中央,慢慢伸展开四肢。
不是绽放。
是终于站直了。
音乐停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像雨一样落下来。
我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身上,看不见观众的脸。
只听见声音。
很多很多声音。
那是十八年来我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是给我的。
下台的时候腿在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小鹿冲过来扶我,眼眶红了。
"纪榆默你疯了吧,最后那个落地你脚踝都歪了,你没......"
"没事。"
"你说没事?你脸都白了!"
"评委说什么了?"
小鹿被我噎住,瞪了我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
直播弹幕在刷屏。
"这个女生谁啊?太绝了。"
"节目单上写的纪榆默,哪个学校的?"
"编导和主演都是她本人???"
"哭了,这支舞叫什么?"
"《夹缝》,舞如其名。"
我把手机还给她,没有笑。
结果出来是那天晚上。
金奖。
全国大学生舞蹈编创大赛,金奖。
评委在颁奖词里说了一句话:
这是一支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作品,它没有技巧的炫耀,只有真实的骨头和血肉。
领奖的时候我捧着奖杯站在台上,聚光灯很亮。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小鹿在第三排冲我比心。
颁奖结束后回到旅馆,我把奖杯放在床头柜上。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艺校老师发来的祝贺,同学的语音轰炸,班主任说有媒体想采访我。
家庭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六小时前妈妈发的:
桐桐今天模拟考全校第八,进步很大。
没有人知道我拿了金奖。
没有人知道我站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
也没有人想知道。
我关掉手机,在旅馆狭小的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
水浇在肿起来的脚踝上,疼得我倒吸凉气。
但我没有哭。
该哭的那些夜晚,早就哭完了。
睡前我打开手机,给班主任回了一条消息:
"老师,采访的事我再想想。另外我想问一下,学校有没有公派交流的名额,我想出去。"
出去。
离这里越远越好。
去一个不需要折叠凳的地方,不需要在夹缝里吃饭的地方,不需要永远排在第二位的地方。
凌晨两点我被疼醒,翻身看见床头柜上的奖杯。
月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光隐隐约约。
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忽然想起纪欣桐的成人礼那天晚上,妈妈隔着墙对她说的话。
"妈妈的桐桐,永远是最重要的。"
我把奖杯转了个方向,让名字朝着自己。
纪榆默。
金奖。
没有人说我是最重要的。
那我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回了我的消息。
"榆默,金奖选手有一个公派去韩国现代舞团交流学习的名额,为期一年。你要不要报?"
一年。
一整年。
不算久,但是足够远。
他们可能本不会发现我不在了。
我坐在旅馆的床上看着这条消息,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十八年来那个冰箱和墙壁之间的颜色。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我报。"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家庭群的消息往上翻了翻。
从头到尾,满屏都是纪欣桐。
桐桐的成绩,桐桐的照片,桐桐的补课安排,桐桐的新裙子。
连头像都整齐,爸妈和桐桐在游乐园的合影,三个人笑得很灿烂。
拍照的人是我。
我点开群聊设置,手指悬在"退出群聊"上方。
最终没按。
不是舍不得。
是不想让他们注意到。
我要安安静静地走。
像我在这个家里存在的方式一样无声无息。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很瘦,头发有些乱,脚踝绑着绷带。
但眼睛是亮的。
我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从离开旅馆到上飞机,我没有丝毫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