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堂屋里的喧闹声在我走出来的那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靳广德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酒杯。
他冷眼看着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城里来的媳妇就是娇贵,连个盘子都端不动。”
旁边的一个叔公附和着笑。
“老靳啊,你这儿媳妇得教啊,不教不懂规矩。”
靳祈舟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
他几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去,倒杯酒,给爸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把一只空酒杯塞进我手里,又拿起了桌上的白酒瓶。
透明的酒液倒进玻璃杯里,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
我端着那杯酒,站在靳广德面前。
靳广德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里的杯子往前递了递。
等着我弯腰、低头、碰杯。
就像他这辈子对刘金桂做的那样。
我看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手指紧紧捏着玻璃杯。
杯壁很冷,却冷不过我此刻的心。
“爸。”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妈脸被油烫伤了。”
靳广德的手顿在半空。
他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烫一下怎么了?她了一辈子灶台,还能烫死不成?”
他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扫老子的兴!酒呢?”
靳祈舟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下。
“岁宁,倒酒。”
他还在装他那副温文尔雅的孝子面孔。
我没有动。
我看着靳广德,又看了看这桌坐得满满当当的男人。
靳耀祖正在剔牙。
叔公在抽旱烟。
几个堂兄弟在低头玩手机。
没有一个人觉得刘金桂受伤是个事。
也没有一个人觉得,今天过生的寿星没上桌吃饭,有什么不对。
我转身,大步走回厨房。
刘金桂正拿着一个豁口的碗,在锅底刮最后一点剩肉汤。
她把刮出来的肉末倒在一碗冷饭上,准备端到角落的矮凳上去吃。
“妈。”
我走过去,夺下她手里的碗。
“你啥!”刘金桂惊呼。
“去外面吃。”
我拉住她的胳膊。
“我不去!”她像触电一样往回缩,眼神惊恐。
“女人不上主桌是规矩!我去会被骂死的!”
“谁定的规矩?”我死死拉着她不放。
“老祖宗定的!”
“老祖宗都死了!”
我用力一拽,把她硬生生从灶屋里拖了出来。
刘金桂踉跄着跟在我身后,连连哀求。
“岁宁啊,算妈求你了,你别惹你爸生气......”
我充耳不闻,一路把她拖到堂屋的主桌前。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
我指着靳广德身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坐这。”我对刘金桂说。
刘金桂吓得腿都软了,拼命往后退。
靳广德猛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碗筷被震得叮当乱响。
“反了你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温岁宁,你在这撒什么野?给我滚出去!”
靳耀祖也把凳子一踹,站了起来。
“弟妹,你这就不懂事了吧?男人喝酒,女人上什么桌?”
李翠凤在一旁嗑着瓜子凉凉地说。
“就是,我嫁进来十年都没上过主桌,你一来就要破规矩?”
我没理他们,只是死死盯着靳祈舟。
他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靳祈舟。”我叫他的名字。
“你觉得呢?你妈今天过生,她能不能上这桌?”
靳祈舟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凑近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温岁宁,你闹够了没有?”
“我妈自己都不愿意坐,你在这强出什么头?”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残忍的厌恶。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妈当年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疯的。”
“但你别忘了,你妈是你爸作死的,跟我家没关系。”
“你别把你那个短命鬼妈的怨气,撒在我家头上。”
短命鬼。
这三个字像三生锈的长钉,狠狠地钉进我的脑子里。
四年前。
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
我妈被温兆林关在门外。
她只是想回去拿一件我落下的大衣。
温兆林喝醉了,嫌她烦,反锁了门。
她在雨里淋了整整三个小时。
本来就因为生病而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
高烧引发了急性心肌炎。
在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她抓着我的手,连一句话都没留下来就咽了气。
温兆林连葬礼都没给她办。
他嫌晦气,随便买了个骨灰盒,就打发了她劳碌屈辱的一生。
那时候,靳祈舟抱着我。
他说:“岁宁,以后有我,我就是你的家。”
现在。
他用最恶毒的词,轻易地撕开了我最痛的伤疤。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张脸变得无比扭曲和陌生。
“靳祈舟。”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举起刚才那杯一直端在手里的白酒。
然后,当着全场人的面。
连同杯子一起,狠狠地砸在了靳祈舟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