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全场死寂，连喜棚下吃酒的宾客都停了筷子，风雪卷着鞭炮碎屑扑进喜棚，吹得红烛火苗乱晃。
程叙白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酒意醒了大半，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攥住沈惊鸿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谁啊，惊鸿是我的人，你凭什么接她？”
男人提着灯笼又走近一步，火光映出他黑色呢子大衣上的雪粒，眉眼沉峻，肩宽背直，是省城京剧院武生周凛，也是沈惊鸿的师兄。
他目光先落在沈惊鸿脸上，嘴角血痂未，左耳冻疮溃烂，手背烫伤裂着口子，膝盖的棉裤湿透结冰，结着一层白霜。
周凛眼神冷下来，看向程叙白：“你连续三年封箱都没来接她，惊鸿算你的人？”
程叙白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
“程主任，”周凛又往前一步，灯笼高高提起，暖黄的光照得程叙白无所遁形，“你今大喜，惊鸿在你婚宴上封嗓焚冠，她跪在雪地里一整夜，你管过吗？”
程叙白这才真正看清沈惊鸿的样子，他心头猛地一缩。
忽然想起沈惊鸿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成角儿，下台时满脸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抓着他的手问：“叙白，我唱得好不好？”
程叙白那时穷，买不起花，就摘了片树叶吹了个调子给她听，沈惊鸿笑得前仰后合，说“比戏班子里的锣鼓还好听”。
那时候沈惊鸿的眼里有光，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那双曾经盛满星子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看着程叙白。
“惊鸿，”程叙白声音忽然软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伸手想去碰她烫伤的手背，“跟我回去，我请大夫，我让他们给你烧热水，给你换衣裳，你手这么冰，会冻坏的。”
程叙白的指尖刚碰到沈惊鸿冰凉的手。
“叙白哥！”柳燕儿突然尖叫，捂着肚子从喜桌旁滑倒在地，大红嫁衣铺了一地，她脸色煞白，声音凄厉，手指颤抖着指向沈惊鸿，“我肚子疼，孩子好像要掉了，是她，沈惊鸿刚才在后台推了我，她嫉妒我，她想害死我们的孩子！”
宾客纷纷站起，文工团的领导皱起眉，戏班子的老少交头接耳。
赵金凤第一个冲出来，指着沈惊鸿骂：“好你个沈惊鸿，自己没人要，就见不得别人好，连孕妇都推，你还是人吗？”
几个平里跟柳燕儿交好的女工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
“就是，程主任对她够好了，她竟然恩将仇报！”
“这种女人，活该没人要！”
程叙白的手僵在半空，他回头看向柳燕儿，她倒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嘴唇哆嗦，哭得梨花带雨：
“叙白哥，我好怕，你别丢下我，孩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程叙白又看向沈惊鸿，她没哭，没闹，甚至没看柳燕儿一眼。
她只是看着戏台前那盆还在烧的火，凤冠已经化成灰。
“惊鸿，”程叙白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你......你真推她了？”
沈惊鸿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我说没有，你信吗？”
程叙白张了张嘴。
柳燕儿在地上打滚，哭喊声更大了：“叙白哥，我好像见血了，快救救我们的孩子，你答应过我爹，会照顾好我的。”
周凛冷冷开口，语气平淡：“程主任，你的妻子在叫你，你的孩子，在等你救命。”
程叙白浑身一震，他看着沈惊鸿，她站在风雪里，单薄的旧戏服被风吹起。
“惊鸿，你先别走，”程叙白最终松开了她的手腕，声音急促，带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许诺，“等我 等我安顿好燕儿，我就来找你，你信我，这次我一定......”
他转身，抱起了柳燕儿，大步往屋里冲：“大夫，快叫大夫！”
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他抱着柳燕儿冲进西厢房的背影。
柳燕儿从他肩头探出脸，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冲沈惊鸿勾起一个胜利的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是“你输了”三个字。
沈惊鸿忽然扯了扯嘴角，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没掉下来。
周凛把灯笼往前递了递，火光映着她空洞的眼：“还能走吗？”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接那盏灯笼。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风雪里。
程叙白从西厢房追出来时，只看见茫茫雪幕中，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沈惊鸿，”他在喜棚下大喊，声音被风雪撕得粉碎，“你给我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