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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副死人骨头。
而是一层叠着一层,被石头袋子压在闸门肚子里的死人骨头。
有的手腕上还系着红绳子。
有的手指头弯着,像是死前还在拼命抓石头墙。
最小的一副,看骨架子不过才十三四岁大。
岸上刚才还喊着要拿我去祭河的那些人,这会儿全都不说话了。
雨水打在火把上面,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望着那些骨头,口像压了一块冷冰冰的铁。
江陵城每隔几年就会弄一次河祭。
活人祭品多半是买回来的孤女,外地逃荒来的小孩,或者是没有依靠的寡妇。
老百姓都以为她们被沉进了大江中间。
其实本没有。
她们被塞进了西边闸门的暗沟里面。
就是用来盖住他们偷工减料留下的大窟窿,也用来造谣骗人。
河水涨起来的时候,死人骨头就被水声给盖住了。
河水退下去以后,沈楚两家就会说,是活人祭品把河神给安抚好了。
一句假话说了这么多年,居然真让全城的人都相信了。
有个妇女扑到暗沟旁边,死死盯着一截红绳子大声哭起来。
“这是我家阿梨的呀!”
“我女儿三年前说去城外头卖绣花手绢,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官府说她跟着男人跑了,原来她在这里呀!”
哭声传得全闸门都是。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有人认出了银镯子。
有人认出了发簪。
有人跪在泥水里,捧着泡烂的衣服角怎么都不肯松开手。
楚怀澈的脸终于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他爹楚延昌。
楚延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到了西边闸门,身后还跟着江陵城的知府。
知府大人的额头上全都是冷汗,一边擦汗一边大声骂人:“太大胆了!谁在这里闹事!”
可是他的声音在那些哭声里面显得很虚弱。
沈秉川也赶到了。
他看见暗沟里的那些骨头,身子晃了晃。
沈芙死死抓着他的袖子,小声问:“爹,这些都是什么?”
沈秉川没有回答她。
他的眼神落在了我的身上,复杂,吃惊,又带着藏不住的气。
我的视线迎上去,慢慢开口:“沈老爷,你当年教我看账本的时候说过,这世上没有填不平的烂窟窿。”
“可是你没告诉我。”
“你们是拿人的命去填的。”
沈秉川脸都青了:“照微,你是疯了吗?我们沈家清清白白做生意,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缺德事!”
楚延昌也冷笑起来:“纪大人,大半夜砸闸门,挖出几具不知道哪来的死人骨头,就想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
“发水的时候不去救灾,反倒由着一个心里有怨的女人胡闹。江陵城要是被冲破了,这个罪名谁来顶?”
他的话刚说完,暗沟里发出一声闷响。
被砸开的第三个洞终于通气了。
压了好多天的洪水就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进了放水的道里。
西边闸门上面的水面,用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往下掉。
远处南城那个方向,原本快要漫过坝顶的水印子,也慢慢退下去半尺多。
老百姓全都呆呆地看着。
老木匠跪下来,冲着我重重地磕了个头。
“开了!暗沟真的打开了!”
“南城有救啦!”
人群里爆发出一大阵的哭声。
这一次,不再是害怕了。
有人跪着说谢谢。
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放声大哭。
还有的人转过头去,死死地盯住了沈楚两家的人。
楚延昌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沈秉川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从泥水里面站起身子来。
纪玄舟替我挡住了斜着下过来的雨水。
我看向江陵的知府。
“程大人,现在闸门通了,水也退回去了。”
“该查查人为的灾祸了。”
程知府嘴巴发抖。
他看了看沈秉川,又看了看楚延昌,硬着头皮喊道:“沈照微,你无官无证,也敢当众威胁朝廷命官?”
“来人啊!”
“把她给我抓起来!”
这一次,纪玄舟没有亮出黑铁牌子。
他只是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我从香木盒子里拿出来那块官印。
在大雨的夜里,官印被火光一照,亮得很刺眼。
我把官印对着大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司水监的总河使沈照微,奉了皇上的旨意来查江南的水务。”
“程知府,你这是要抓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