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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说要陪着我,会轻轻摸我头喊我乖囡囡的人,就这么没了。
江屹瞥了一眼手机,非但没有半分错愕,脸色反而彻底冷沉下来,眼神里的厌恶更甚:“宋时雁,我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这么有当演员的天赋?连这种警报都能造假,为了缠我,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字字句句都是羞辱:“既然这么会演,明天我和清柠的婚礼,你就过来当伴娘。好好演,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抬手叫来护士,语气冰冷:“把她赶出去,别在这里碍眼,影响清柠休养。”
两个护士上前,架起浑身脱力的我,硬生生将我拖出ICU,推在医院走廊上。
冰冷的墙壁硌着后背,我茫然地坐在地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冷。
我那么用力地活着,拼尽尊严,忍尽羞辱,拖着快死的身体,拼了命想抓住的人,怎么还是没了呢?
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纷纷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有鄙夷,有好奇,有议论。
我颤抖着一点点撑起身,踉跄着朝普通病房走去。
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又像踏进深渊。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医生和护士正沉默地收拾着东西。
白色的寿布,一点点朝着病床上的人盖去,就要遮住那张熟悉的脸。
“等等!”
我冲过去,伸手死死拦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医生转过身,看着我面无血色的样子,眼底满是不忍,轻声劝道:“宋小姐,节哀,您外婆是自己拔掉的呼吸管。她不想再拖累你,不愿再让你为医药费奔波煎熬,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是笑着离开的,没受多少痛苦。”
我没有答话,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病床上。
老太太明明才五十多岁,却因为常年劳、忧心我,满脸都是深浅交错的皱纹,苍老得不成样子。
从前抱着我,给我温暖、给我依靠的那双手,此刻也静静放在身侧,冰冷僵硬,再也没有半分温度。
这些年,我做错了太多事,一步错,步步错。
到最后,亲人没了,爱人成了仇人,连自己的命,也快要走到尽头。
直到现在,我连恨也不知道该恨谁。
恨江屹吗?可是当年地震塌陷的房屋里,是他不顾一切冲进废墟,徒手扒开瓦砾把我从死亡里救出来。
这些年,若不是他给我打的八十万,我或许连陪着外婆熬到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他救过我的命,也曾真心爱过我,我恨不起。
恨沈清柠吗?可她从头到尾也没有做错多少事,她只是想让自己的男朋友只爱自己罢了。
到头来,万般皆是我自愿,万般皆是命。
我张了张嘴,眼眶酸得发胀,疼得厉害,喉咙里堵得发紧,可无论怎么用力,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书里说的是真的。
人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只有无边无际的空。
我遣散了所有医护,独自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陪着外婆,安安静静待了一整夜。
我轻轻握着她冰冷僵硬的手,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色浓的化不开,房间里的小夜灯映着她安详的眉眼,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俯下身,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哼起小时候她总唱给我的江南童谣,调子软糯又老旧: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少吃滋味多,多吃滋味少......”
歌声轻轻的,在寂静的病房里绕着,一遍又一遍。
小时候,我怕黑怕疼,只要哼起这支歌,就会窝在外婆怀里安睡。
如今,我只剩外婆了,我想陪着她,像她当年陪着我那样,哄她好好走。
这一夜,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天微微亮的时候,我亲手替外婆理好衣衫,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跟着殡仪车,送她去了火葬场。
那个九十几斤鲜活的人,到最后,竟然只化成了一个小小的、轻飘飘的骨灰盒。
捧在我怀里,轻得让人心慌。
我抱着骨灰盒,用仅剩的钱去预约了瑞士的安乐死。
这一生,太苦了。
最后走的时候,我想轻松一点。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我抱着骨灰盒,缓缓走向安检口。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一遍遍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江屹。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微一顿。
今天,是他和沈清柠结婚的子。
他本该在婚礼现场,接受祝福,拥着他心爱的人,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沉默了几秒,眼底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释然。
我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早在他强行将外婆转出ICU,害死我最后一个亲人的那一刻,就彻底终止了。
恩也好,怨也罢,全都随着外婆的离开,烟消云散。
我抬手将手机卡抽出折断,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从此,世间再无宋时雁。
我抱着外婆的骨灰盒,头也不回地走进登机口,朝着没有痛苦、只有安宁的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