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客厅里很冷,暖气似乎停了。
我站在门缝后,透过那道窄窄的光影看着我妈。
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肩膀微微弓着。
电话是打给远在老家的姨妈的。
“......没事,真的没事。”
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但尾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就是布置的东西......不小心弄坏了一点。”
电话那边似乎在追问什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用抹布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人家也没说什么,是咱们这边太计较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声音压得更低。
“是泽轩他弟弟,小孩子不懂事,抽烟不小心烫的。”
“泽轩也说了,小事。”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空气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姐......”
我妈突然叫了一声。
声音彻底哑了。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没男人撑着,他们才敢这么欺负小雪?”
她捂住嘴,把呜咽声堵在掌心里。
“今天那孩子说......我们家要是还有男人,就不至于连烟都计较。”
“要是她爸还在......”
“要是振华还在,今天谁敢指着我的鼻子说这种话?”
她越哭越压抑,整个身子都缩成了一团。
像一片在寒冬里快要枯萎的落叶。
“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
话没说完,她迅速按断了电话。
像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崩溃的情绪。
我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刚才在房间里倒的凉水。
水杯贴着掌心,温度一点点流失。
我的手指攥着杯壁,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我闭上眼睛。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四岁。
工地脚手架塌方。
连个完整的骨灰盒都没能留下。
包工头跑了,赔偿款只拿到了三分之一。
我妈就是靠着一台旧缝纫机,没没夜地踩。
踩出了我的学费,踩出了这个家。
她这辈子最怕别人说我们家是孤儿寡母。
所以她总是努力做到最好。
对谁都和和气气的,生怕得罪了人,影响到我的名声。
可她的退让,换来的是什么?
是纪宇航把烟头扔在她的心血上碾碎。
是纪泽轩居高临下的“少说两句”。
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凉水。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冷到胃里。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妈听到动静,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背过身去擦脸。
“怎么出来了?是不是渴了?”
她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勉强堆起了笑容。
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还装作若无其事。
“刚才有点口。”
我看着她。
“妈,你去睡吧,剩下的我来。”
借着月光和那盏落地灯,我终于看清了那面墙。
原本用粉色和白色玫瑰纱幔精心布置的花墙,中间空出了一大块焦黑。
现在,那块焦黑被贴上了新的纱布。
但是颜色不对。
原来的纱幔是定制的珠光纱,现在补上去的,是家里用来做窗帘的普通白纱。
边角因为匆忙,缝得皱巴巴的。
花朵也不够了。
她把那些被烫坏边缘的绢花,用剪刀一点点修剪掉黑边。
再重新用热熔胶粘上去。
那些残缺的花朵,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像缝在旧衣服上的一块新补丁。
刺眼,又可笑。
“快弄好了,你别沾手。”
我妈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水杯。
“新娘子结婚前夜不能活的,不吉利。”
她把我往回推。
“这墙其实也不难看,我刚才开大灯看过了。”
她自欺欺人地指着那块补丁。
“明天接亲的时候,我让摄像师傅别拍这一块就行了。”
“泽轩他们应该也不会注意到的。”
她还在替他们找借口。
还在试图维护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体面。
我看着那面墙。
又看着我妈发红的眼睛。
“妈。”
我叫住她。
“如果明天,他们还是让你难堪呢?”
我妈愣住了。
她搓了搓衣角,眼神有些闪躲。
“不会的。”
她勉强笑了笑。
“明天是大喜的子,亲家母也要脸面的。”
“再说了,你都要进门了,他们怎么也会顾忌你的感受。”
顾忌我的感受。
我扯了一下嘴角,觉得这句话无比讽刺。
“去睡吧。”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床。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的挂钟敲响了四下。
天快亮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没有一点睡意。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屏幕一次也没有亮过。
纪泽轩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他在等我低头。
等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为了所谓的“大局”,把委屈咽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
化妆师来敲门。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粉底一层层盖上去,遮住了黑眼圈。
却遮不住眼底的冷意。
七点半。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迎亲的鞭炮声,是很轻的、克制的敲门声。
我妈跑去开门。
“亲家母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局促。
我推开卧室门,站在走廊上。
客厅里,纪母穿着一身定制的暗红色丝绒旗袍,披着披肩,雍容华贵地站在那里。
她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红色礼盒的亲戚。
是来送聘礼尾款的。
而在她身侧,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穿一件米色风衣,长发微卷,气质出众。
她正仰着头,端详着那面打着补丁的黑墙。
“阿姨,这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