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餐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岳母手里那精致的银汤匙停在了半空。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突然发疯的下人。
唐若禾放下咬了一口的吐司。
她抬起头看我,眉头微皱,眼神里不是愤怒,是困惑。
纯粹的、不能理解的困惑。
“苏承屹,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神经?”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厉。
“就因为没让你妈多住几天?我不是说了家里下午有事吗?”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只是在用离婚做筹码,发泄情绪。
我妈吓坏了,死死拽住我的袖子。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屹,你别胡说,千万别胡说。”
她转头去给岳母赔笑脸。
“亲家母,他这是没睡好,说胡话呢,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转头看她。
她头发花白,眼睛通红,卑微地弯着腰。
身上还穿着三年前我用第一笔工资给她买的那件旧外套。
袖口已经洗得发白,领口也有些毛边了。
“妈。”
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紧。
“你从来没丢过我的脸。”
我看着岳母和唐若禾那两张同样高傲的脸。
“是她们不配。”
岳母“啪”地一声把汤匙摔在碗里,脸色铁青。
“反了你了!你吃我们唐家的,用我们唐家的,现在还敢甩脸子?”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我拉着我妈,直接走向玄关。
唐若禾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她在我身后叫我,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承屹!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我却觉得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
我们没有去住酒店,也没有投奔亲戚。
我带我妈去了城东一套老旧的单位房。
那是我爸留下的唯一遗产。
房子空了好几年,因为没钱装修,一直闲置着。
推开门,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家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还有蜘蛛网。
我妈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下行李坐下喘口气。
而是跑到门后,拿起那把快秃了的扫帚,开始拼命扫地。
她的动作很急,很用力。
像要用这种机械的忙碌,来堵住今天发生的所有声音。
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呛得她直咳嗽。
我走过去,拦下她手里的扫帚。
她抱着扫帚杆,站在空荡荡、脏兮兮的客厅里。
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
“你离婚了,以后怎么办。”
她看着我,不是反问,是茫然的陈述。
像天塌了一样无助。
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
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才勉强亮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我妈脸上。
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老了十岁。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唐若禾发来的消息。
不是挽留,也没有道歉,而是带着高高在上的嘱咐:
“孩子这周有预防针,别忘约。其他事等你冷静再谈。”
她还是那样。
好像我提出离婚,只是家里停电跳了一次闸。
只要她按下开关,我就会乖乖回去继续当她的全职保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关机。
那晚,我们母子俩并排坐在没来得及擦净的旧沙发上。
身上盖着同一床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薄毯子。
谁都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还有楼下野猫的叫声。
我心里空落落的。
但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净。
像这间布满灰尘的屋子,终于被人打开了所有的窗,透进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