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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
我爸的矿厂刚赚了第一个一百万,就把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会计带回了家。
镇妇联调解那天,他当着一屋子熟人的面拍桌子:
「让闺女自己选!跟我住楼房、看彩电,还是跟她妈回乡下种地?」
我合上暑假作业本,平静地看向我妈:
「真不打算过了?」
「嗯。」
我妈通红着眼睛,重重地点头。
「那行。」
我把铅笔塞进铁皮笔盒里。
「我跟我妈。厂子和存折都留下吧。」
「那位阿姨可是为了真爱才跟你好的,你带钱过去,多侮辱人啊。」
......
我爸的脸,当场黑得像矿洞口的煤灰。
碍于外头一屋子妇联和厂工会的人,他没法发作。
「知夏你跟我进来一下。」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进了调解室旁边的档案室。
门被他甩得「砰」地一响。
我妈急得站起来。
「孟启山,你别吓孩子!」
门一关,我爸压着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孟知夏,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妈有什么?她连县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跟着她喝西北风?」
我揉了揉被他攥红的手腕。
「爸,我跟谁过都不至于饿死。倒是许阿姨如今挺着肚子,你把我带回去,她面上装得再大度,心里也未必痛快。」
我爸眼神闪了一下,气哼哼地说:「那你也不能......」。
「爸,你和许阿姨去省城住宿的票,我捡着了。」
我拦住了话头,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张四方四正的纸,向他亮出底端。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省城招待所的红章。
我爸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就要扑过来抢。
我后退一步,把手背到身后,平静地看着他:
「爸,别急着抢。这只是一张。」
「许阿姨买金镯子的发票,还有你锁在抽屉最底下的那本黑皮账本,我不仅知道在哪,还趁你不注意撕了两页,藏在别处了。你抢了这张也没用。」
我爸的动作僵在半空,脸色彻底变了。
「你翻我东西?」
「我找作文素材。」
我认真地看着他。
「老师让写《我的父亲》,我总得了解全面一点。虽然我不懂那本黑账上写的什么,但赵主 席和厂里那些叔叔应该能看懂。」
上一回,我就是被所谓的“好子”哄走的。
把我妈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糖含在嘴里是甜的,咽下去才知道是刀。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她输。
我打开铁皮笔盒,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昨晚写好的清单。
「我妈要汽车站旁边那套临街铺面,存折里的八万块,还有矿厂三成分红。你嫌麻烦,可以折成十五万一次给清。」
我爸气笑了。
「孟知夏,你才多大,跟谁学的?」
「跟许阿姨学的。她说账得算清楚,不然容易吃亏。」
半晌,我爸咬牙道:
「铺面给你们,钱给五万。分红别想。」
我点点头。
「行,那我把手里剩下的东西拿出去,给刘主任和赵主 席看看。他们应该也想知道,会计的金镯子,怎么从公账里报的。」
我爸额角青筋猛地跳了跳。
他死死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亲生女儿。
最后,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
「铺面,八万。分红没有。一分都不可能再多。」
达成交易。
我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将那张招待所的票放到旧办公桌上,推过去。
「行,这张给您。剩下的那些,只要您和许阿姨以后别来打扰我和我妈,它们就在铁盒里烂一辈子。」
我爸沉默了很久,一把抓起桌上的票揉成团,终于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出去。
许曼青立刻扶着肚子迎上前:
「启山,知夏还是孩子,她不懂事,你别生气。」
我爸没看她,冷着脸走到调解桌前,看向妇联主任和我妈。
「阿禾,孩子跟你。」
「汽车站那套铺面给你,存折里的八万块也划给你,今天就办手续。」
此话一出,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许曼青脸色唰地一白,几乎站不稳:
「启山,你疯了?八万块和铺面都给她,你拿什么......」
「闭嘴!回去再说!」我爸烦躁地低吼了一声。
我妈还在抹眼泪,错愕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走过去,牵住我妈微微发抖的手,朝她眨了眨眼。
「妈,差不多了。做人不能太贪,毕竟我爸还要养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