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被带到戒堂。
戒堂是女学里训诫学生的地方,墙上挂着“明理守正”四个大字。
只是现在看着,多少有点讽刺。
现任山长坐在上首。
她四十来岁,衣服端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只看外表,确实很像一个掌管女学的人。
可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暴露了底子。
“冒用明徽先生之名,扰乱春试,按规矩应该逐出女学。”
郡主站在她身边,脸上重新有了笑。
她大概觉得,山长一来,我就没机会了。
我没有解释自己是谁。
不是不能解释。
只是我若一开口,今所有人跪的会是我的封号,不是女学的规矩。
我要她们先知道,这里该敬的是公道,不是权势。
我只问山长:
“女学创办时,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山长明显愣了一下。
很快,她端起架子答道:
“女子入学,自然先学礼,懂分寸,知进退。”
我笑了。
戒堂里瞬间安静。
我说:
“错。”
山长脸色沉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错。”
我看着她。
“我问的是女学的第一条规矩,不是你平时拿来压学生的套话。”
门外围了不少春试学生。
这句话一出,她们都看向山长。
我继续问:
“第一批入学的女子,都是哪些出身?”
山长没回答。
我又问:
“门口那块旧碑,最后一笔为什么是断的?”
山长的脸色更难看。
她还是答不上来。
一个山长,坐在女学最高的位置上,却连女学最开始为什么存在都说不清。
门外的议论声渐渐起来。
郡主见山长被我压住,立刻站出来救场。
“这些旧事有什么用?我王府捐了半座女学,女学给王府一些体面,本来就应该。”
我看向她:
“体面是靠文章挣的,不是靠捐钱买的。”
郡主冷笑:
“规矩是人定的,当然也能改。”
我立刻问:
“谁改的?”
她一顿。
山长拍案:
“够了!你不要在这里强词夺理。”
我说:
“那就拿旧册出来。”
山长没动。
我看向门外那些学生:
“女学的规矩,学生没有资格看吗?”
这句话把山长架住了。
如果她说没有资格,那今天门外所有学生都会明白,
她们读的不是女学,是某些人的私塾。
山长只能咬牙让人去取。
旧册很快送来。
我翻开。
前面的纸页泛黄,边角磨得发毛,墨色也淡了。
翻到中间时,我停住。
那一页太新了。
纸色比前后白,墨迹也更深,装订线甚至有二次拆过的痕迹。
上面写着:
捐资世家的女子,可以优先进入甲榜。
郡主眼睛亮了。
“看见了吗?这就是规矩。”
我把那页抽出来,放到前后两页旁边。
“纸不一样,墨不一样,装订也不一样。”
我看向山长。
“这不是旧规,是后来塞进去的假规矩。”
山长脸色铁青:
“你敢毁女学规册?”
“我动的是假规矩。”
我把那页纸压在桌上。
“真正毁掉女学的人,是把门第写回榜单上的人。”
门外一片安静。
很多寒门学生的脸色都变了。
她们原本以为自己输给贵女,是因为才学不够。
可现在她们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的名字还没下笔,就已经被写进甲榜。
郡主见藏不住,脆撕破脸。
“是又怎么样?没有我王府,哪来的女学?王府拿一个甲榜名额,本来就不算过分。”
我看着她,心里只觉得冷。
三十年前我跪在皇兄面前立女学,是为了让女子不用跪着求读书的机会。
三十年后,有人却拿着女学的大门,重新她们低头。
我合上旧册。
“既然你说王府有资格,那就把王府当年的捐契拿出来。”
郡主扬起下巴。
“拿就拿。”
山长却忽然迟疑了一瞬。
我看见了。
她知道,那份契书里不止有王府捐银的数目。
还有一句当年写得极重的话。
王府捐学,不得预女学春试。
更不得以捐资之名,夺寒门女子入学之路。
真正打脸的证据,就在郡主最得意的那份契书里。